《官場現形記》第三十四回 辦義賑善人是富 盜虛聲廉吏難為


王慕善縐縐眉頭,道:“我正在這裡有事,他們偏偏要來同我胡纏!”阿巧道:“這是你自己不好,說話不當話,也怪不得別人。洋錢一時來不及,多少給他們幾個,陸陸續續的開銷點,他們也不來找你了。”王慕善曉得今天的事非錢不能了結,硬硬頭皮,從帳房柜子里取出昨兒新借來的一封洋錢,數了數,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塊了。於是把零頭留下,先拿五十塊錢給媛媛。又拿十塊給阿金、阿巧平分,求他二人快快勸他母女回去,有話過天再說。阿巧、阿金見錢眼開,樂得做好人,拿著洋錢,倒反千恩萬謝而去。
王慕善見他二人走出大門,方把一塊石頭放下,重新趕到客堂入席,連說:“對不住!……”又道:“剛才來的兩個人,說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慶里的洪如意。還是家兄去年路過上海的時候照應過他幾十個局,碰過幾場和,吃過兩台酒。等到家兄進京之後,他倆常常通信,還帶過東西,都是小侄替他們傳遞。”宋子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個風流才子了!洪如意是由蘇州來的,一切氣派到底兩樣。”當下你一句,我一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絲毫未曾揭穿。
王慕善於是把心放下,舉箸讓菜,忽然才覺得不見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問眾人:“申老伯那裡去了?”宋子仁對他說:“申義翁聽說為著莊上存的一筆款子,也不曉得怎樣,管家來送了個信給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關照你,托我們關照你。一打岔就忘記了。”王慕善聽了,甚為氣悶。只因蔡智庵有勸他代借五千銀子的一句話,雖未答應,在王慕善卻不能不痴心妄想。當下席散,眾人告辭。
次日,朱禮齋果然送到五百銀子。王慕善千恩萬謝,自不必說。但是上節過節拖欠太多,五百銀子換了六百幾十塊錢,還還局帳,還還店帳。大老官有了錢,腰把子就硬起來了,不免又要多擺幾個雙台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馬車,看戲,制行頭,都是跟著來的。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銀早花得乾乾淨淨。等到錢化完了,又想到:“宋子仁還答應過我一百銀子,不免向他要來套用。”偏偏碰著這位老先生極其羅蘇,又是極其小心,見面之後,問長問短;問:“局裡一個月有多少開銷?現在已刻了多少書?每年可趁幾個錢?”王慕善於是隨嘴亂編,只求搪塞過去,好拿他的銀子。後來宋子仁又說了許多勉勵他的話,然後拿出來一張月底的期票。王慕善錢既到手,如獲至寶,便也不肯久坐,隨意敷衍了幾句,一溜煙辭了出來。回到局裡,一看是張期票遠水救不得近火,於歡喜之中不免稍為失望。躊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帳房朋友,化了幾塊洋錢,到小錢莊上去貼現,貼了回來,又被帳房扣下五十多塊,說是工匠薪工,廚房一伙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有八十來塊錢,急的朝著帳房跺腳,心上雖不願意,而又奈何他不得。八十來塊錢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
沒得錢用,只得雖覓別法,又想:“錢少了,實在不夠揮霍。現在不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向申義甫設法。”主意打定,便去找察智庵。蔡智庵聽出前天申義甫的口氣,曉得他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說不成功,要坍台的,便道:“這話須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們旁邊人只能敲敲邊鼓。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會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他用意,便道:“卑職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職去過之後,看是如何說法,再來稟復大人,求大人替卑職想個法兒。”蔡智庵道:“就是如此。”王慕善從蔡智庵那裡出來,果然去找申大善士。進門之後,托門上人通報。門上人說:“我們大人正接著山西電報,聽說山西今年鬧荒年,撫台有電報來托這裡匯銀子去,正請了閻二老爺來,在廳上商量呢。你老還是此刻見,還是停刻見?”王慕善一想:“我這趟來的真不湊巧!偏偏來找他,偏偏碰著他有事。但既來到此間,斷無不見佛面之理。”便道:“不管是誰,你替我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