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四回 辦義賑善人是富 盜虛聲廉吏難為
①髦兒戲:清同治、光緒年間,在一些大城市出現的、由青少年女演員演出的戲班,大多唱京戲、崑劇。
閻二先生是七點鐘到的張園。八點鐘頭一位客到,乃是這裡有名的一位道台,叫做“磕頭道台”。這人年紀也有四十來歲了。據他自己說,他這個道台也捐了二十來年了,指省湖北一直沒有當過差使。公館住在上海。專候人家有喜慶等事,他便穿著衣帽前來擺闊,無論這家同他有無來往,只要是場面上的人,被他曉得了,到了這一天,一定是他頭一個戴著大紅頂子前來磕頭的。後來大家看熟了,就送他這們一個美號,叫做“磕頭道台”。人家見磕頭道台無處不磕頭,就有些不認得的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發付帖子給他,等他來磕頭。這位磕頭道台吃量又好,每到一個人家,總要等到開過席吃過中飯才走,有時候並且連晚飯都吃了去。人家有事,人來客往,總得有人陪客。別位大人先生,就是發帖子請他光陪,來雖來,不過同點卯應名一般,一來就走,而且還有拿架子不來的;獨有這位磕頭道台,他一到之後,馬上就替你陪客送客,一直忙碌到走,不消主人費心的。因此各家有事都要請他。
且說這天磕頭道台到了大洋房裡,拜過壽堂,見過主人,讓坐奉茶。此時為時尚早,大洋房內空落落的一個客沒有。主人閻二先生因這位磕頭道台沒有什麼談頭,便把兒子喚過來,叫他替老伯請安。磕頭道台一見,先問幾歲,讀什麼書。閻二先生一一回答過。磕頭道台又見他戴著頂子,便問:“世兄貴班?”閣二先生道:“還是前年四川水災賑捐案內買的捐票捐的一個同知職銜。小孩子年紀小,等他大些再替他弄實官。”磕頭道台道:“現在捐票什麼折頭?兄弟想請一個三代一品封典。”閻二先生道:“有有有。某翁是自己人,我老實說。若是別人,就是出了錢我也不同他講的。某翁要辦這件事,姑且再等一兩個月。這回山西義賑,極少要捐七八十萬。有些捐整千整萬的人,他們各人會替自己請獎,或者移獎子弟,我們想不到他的好處;就是請獎之外,有點盈餘,也為數有限。其次,當鋪錢業雖然由各府各縣傳諭各幫首董勒令派捐,將來他們這些捐票仍舊要出賣與人,希冀撈回兩個。這種捐票都跟著大行大市走的,我們也占不到便宜。要拾便宜倒在零碎捐款上頭。人家捐了一百、八十,十塊、八塊,誰還想什麼好處。然而積少成多,這便是經手人的沾光。譬如有一百萬銀子的捐款,照例請獎,人所共知的也不過十萬、二十萬,其餘的都要等到湊齊整數。將要奏報出去的時候,那一省的事就由那一省的督、撫同我們商量好了,定個折扣賣給人家,仍舊可以請獎。人家樂得便宜,誰不來買。而且這筆賣買多半還是我們經手。”磕頭道台道:“如此一來,就是打個六折、七折賣給人家,豈不是一百萬銀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萬嗎?倒可以救人不少!”閻二先生道:“你這人好呆!再拿這銀子去賑濟,我們一年辛苦到頭,為的什麼。果然如此,我為什麼不叫你買捐票,倒叫你等兩天呢?叫你等兩天就有便宜給你。不過這裡頭也不是我兄弟一人之事。現在山西急等賑濟,靠你觀察的面子,只要能夠經手募捐萬把銀子,於照例請獎之外,兄弟並且可以在別人名下想個法子再送你一個保舉;不要說是一個三代一品封典,別的官還可以得好幾個哩。”磕頭道台聽了,著實心動。不過要他募捐一萬銀子,尚待躊躇。
正談論間,客人也陸陸續續的來了,於是打住話頭。後來客人漸漸的多了,主人便吩咐開席。磕頭道台搶著代做主人,讓人喝酒。自從冷葷盤子吃起,以至吃到後四道,一直沒有住嘴。末了上了一碗紅燒蹄子,他先讓眾人吃。眾人都說:“謝謝,實在吃不下了。”他見眾人不吃,便拿筷子橫著一卷,一張蹄子的皮統通被他捲來,放在飯碗上。只見他拿筷子把蹄子一塊一塊夾碎,有一寸見方大小,和在飯里,不上一刻工夫,狼吞虎咽,居然吃個精光。依他肚皮,還沒有吃飽,因見眾人都停了筷子,他亦只好罷休。這桌席散,齊巧有後來的客,多開一席。他又搶著代東,吃過第二頓方才吃飽。抹過臉,又著實替主人張羅了一回,看了一回堂戲,後來見客人都已散完,他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