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四回 辦義賑善人是富 盜虛聲廉吏難為
且說閻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過,停了一日,出門謝過客,便預備起身。他說出去放賑是穿不得皮袍子的,山西天冷,叫家裡人替他做了一身絲棉襖褲穿在裡頭,將來外面就是罩件破棉袍子也很夠了。因為要做大善士,面子上不能不裝做十二分儉樸。銀子可以由匯兌莊匯去,棉襖棉褲不能不自己帶去。好在沿途都有地方官派人照料。大善士是前去救人的,皇上還要另眼看待,不要說是一個小小州縣。一個不好,只要大善士一封信給撫台,立刻拿他撤任,就是參官亦容易。因此上,誰敢不來巴吉他!諸事停當,便帶了師爺、二爺一塊兒上了火輪船,取道京、津,逕往山西。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裡,沿途都打電報給山西撫台;好在大善士打電報是不花錢的。
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撫台預先有滾單下來給沿途州、縣,說是南方大善士閻某人帶了銀子,還有棉襖棉褲前來賑濟,是救我們山西百姓來的,我們地方上不好不盡地主之誼,一路之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縣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麼不盡心的。打尖住宿,一齊都預備公館。有些還張燈結彩,地方官自己出來迎接,大善士到店之後,還送魚翅酒席。閻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樣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燈彩一齊撤去,人家送來的酒席,一概不收。問店裡夥計要一碗開水,把帶來的饃饃泡上兩個,吃了充飢;同人家說:“我們有乾糧吃,還算過的天堂日子。將來走到太原那邊,赤地千里,寸谷不收,草根樹皮都沒得吃,餓得吃人肉,那日子才不是人過的哩!”說到這裡,恨不得就哭出來,說道:“我想到那些遭難人的苦楚,我連乾糧都吃不下了!”人家看了他這個樣子,都拿他十分敬重,齊說:“這才真正是好人哩!”這個風聲一出,下站辦差的便不敢替他張燈結彩送酒席了。誰知他見人家辦差草率,便道人家有心怠慢他,說:“我費了千辛萬苦,帶了銀子來到你們山西地方放賑,原來替你們地方上救百姓的,怎么連點供應都沒有?吃的東西亦不預備?還是瞧不起我們拿我們不當人呢?還是多嫌我們不要我們來放賑?既然多嫌我們不要我們來放賑,我立刻寫封信給撫台,等我們回去就是了。”地方官一見大善士生了氣,那還了得!早嚇得屁滾尿流。自己當面求情求不下,又託了紳士出來挽留,才算答應的。等到地方官趕把酒席做好送來,他又說不要了,又道:“我不是爭他這點東西,為的是場面上下不去。況且我們辦善舉的人,自有乾糧充飢,是從來不受人家酒席的。”決計不收,一定叫來人抬回去。地方官拿他無可如何,只得忍氣吞聲而止。有些州、縣還有意巴結大善士,連大善士的師爺、二爺都得好處,托他在大善士跟前吹噓,將來大善士到省,好在撫、藩跟前替他說好話,調好缺。因此,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風。
一日到了太原地界。這太原一府正是被災頂重的地方。大善士見機,曉得善門難開;倘若再像從前耀武揚威,被鄉下那些人瞧見,一擁而前,那時節,連他的肉都被人家吃掉還不夠。於是吩咐手下人,分做三四起,一齊扮做逃荒的樣子,都不坐車,走了十幾里。等到進了城,見了本城地方官,然後再聲張起來,說是南邊閻大善士到了。撫台得了信,不等他來拜,先自己去拜他,說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話,一口一聲“閻老先生”,又面諭首府、縣好生款待,好生招呼。閻二先生的官階雖然只有個知州,然而這一回乃是賑濟而來,便擺出他大善士的架子,連撫台亦不放在眼裡,竟稱撫台為某翁,自己稱兄弟。齊巧這位撫台乃是最講究這些過節的,現在為著要銀子賑濟,不能不仰仗於他,雖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卻實在不高興,面子上依舊竭力敷衍。
閻二先生頭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眾帶了錢米,分往各處,稽查戶口,核實散放;自己也穿了極破的衣服跟在裡頭做事。列位要曉得:這些做大善士的人,一年到頭,捐了人家多少銀錢,自己吃辛吃苦,畢竟那被災戶口也著實沾光;若無此輩更不知要死掉多少人,有了此輩到底救活性命不少。此乃做書人持平之論;若是一概抹殺,便不成為恕道了。但是辦捐的人能夠清白乃心,實事求是,不於此中想好處的雖然也有;至於像這回書上所說的各節,卻亦不能全免。既然有了這種人這等事,做書的人拿他描畫出來,也不算得刻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