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四回 辦義賑善人是富 盜虛聲廉吏難為


其時王慕善亦站起來幫著看了捐冊底稿一遍,愣在旁邊,一聲不敢言語。後來聽了他二人攀談,方曉得其中還有這許多講究。隨後申、閻二人又議論到名字。申義甫道:“兄弟是勸捐世家,居中頭一個,兄弟也不消客氣的人。其餘的你斟酌去罷。”王慕善至此忽然動了附驥的念頭,便朝著申義甫說道:“申老伯,小侄雖是材力淺薄,這勸捐的事,自分還辦得來。可否這捐冊後頭附上小侄一個名字?一來等小侄附驥①,叫人家瞧著小侄得與諸大善士在一塊兒辦事,也是莫大的榮幸。再則小侄也可以藉此歷練歷練。小侄情願報效,捐來的錢,涓滴歸公,一個薪水也不敢領。”
①附驥:即附驥尾,比喻依附他人而成名。
申義甫聽了他話,同閻二先生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歇了半天,申義甫未及開言,閻二先生先發話道:“備個名字在裡頭,這樣事倒不容易。你不要以為安個名字上去是小事,一個名字雖然只有三個字,一個要有幾百萬銀子的沉重。你自問你有這個肩膀擔得起這個沉重不能?”王慕善道:“既然如此,我去找宋子仁宋老伯做個保人,可好不好?”申義甫一想:“他這來是為借錢來的,現在借錢的話說不出口,倒想幫著勸捐,只求附個名字,我不好不答應他。而且他所來往的都是幾個觀察,看上去場面還不錯,樂得送個人情答應了他。”便道:“並不是兄弟不相信吾兄,一定要吾兄找保人,實因事情關係者大,並不是兄弟一人之事,兄弟也作不得主。有個保人,人家就不會批評到兄弟了。”王慕善道:“這個小侄都知道。”申甫義又道:“吾兄現在做了我們自己一家人了,但願吾兄從此一帆風順,升官發財,各式事情都在此中生髮,真正是名利雙收,再好沒有。從前人說:‘為善最樂’,兄弟是過來人,難道還騙你嗎?”王慕善聽了,自然高興。
閻二先生道:“現在捐冊還沒有刻,再一筆筆的捐起來,至快也要二十天才得動身。今年十月里乃是家慈的七十晉九的生日。上次廣西賑捐請獎案內已經替他老人家請了二品封典。前月家表兄進京,順便把誥命軸子領到。兄弟打算看個日子,借張園替他老人家熱鬧一天。十月里兄弟要出去放賑,不能在家裡,也就藉此預祝,以盡人子之心。大先生以為何如?”申義甫道:“是極,是極!顯親揚名,本該如此。佐兄不是這兩年辦賑,那裡能夠有此一番作為。如有知單公啟,兄弟一定預名。”閻二先生道:“本要借重。”又閒談了一回,彼此別去。
自從這天起,申義甫便拿紅紙另寫了一張“勸捐山西急賑總局”的條子貼在門口。王慕善便不時的到他家裡鬼混。過了三天,捐冊石印好了,下一排末了一個果然刻著王慕善的名字。王慕善看了,心上著實得意。所有捐冊,除送報館代為隨報分送外,但止王慕善一個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張。每到一處,開口三句話不離本行,立刻從懷裡掏出捐冊來送給人看,又指著末一個名字,說道:“這就是兄弟,現在也在這裡頭幫忙。諸公如要賑濟,不妨交給兄弟,同送到局裡都是一樣的。再者兄弟是初進去,等兄弟名下多捐幾個,也替兄弟撐撐面子。”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有些抹不下臉的,不免都得應酬他幾塊,然而大注捐款一注沒有。捐了三天,捐冊送掉三百多份,只捐得一百八十幾塊洋錢,都是些零星碎戶。王慕善便有些懶惰起來。及至回到局裡一問,才曉得申大先生三天不出門,坐在家裡已經捐了人家十幾萬了。王慕善才曉得這勸捐一事,竟同做官一樣,非有資格不可。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過了幾天,便是閻二先生替他老太太預祝的日子。到了幾天頭裡,先把張園大洋房定下,隔夜帶了家人前去鋪設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兒戲①,發了一張知單,總共請了三百多客,都是上海有名的大人先生。到了次日,閻二先生一早起來,穿了袍褂,坐了馬車,趕到張園。又把自己妾生的一個兒子帶了來。這個兒子才有九歲,也扎扮著,穿著小袍套小靴帽,戴著五品頂子。說今天來的客多,好叫他幫著回拜。此外帳房家人,一共去了十來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