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三回 查帳目奉札謁銀行 借名頭斂錢開書局
閒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這日余藎臣剛把手本遞了上去,制台一見是他,雖說是自己保舉的人,究竟事關欽派查辦之案,便也不敢回護,忙叫巡捕官傳話給他,叫他不必動身,在省候信。巡捕出來說完這句,各自走開,也不說制台請見,也不說制台道乏。余藎臣摸不著頭腦,在官廳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還過來敷衍他,問他幾時榮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後來坐了一回,看見各位司、道上去,又見各位司、道下來。其時藩台、糧道都已得信,見了制台出來,朝著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轎而去。他甚為沒趣,也只好搭訕著出來。這時候,他的差使都已交會別人替代,他已無公事可辦,院上下來,一直徑回公館,一天未曾出門,卻也無人前來拜他。
頭天晚上,趙大架子還面約今日下午在貴寶房中擺酒送行,誰知等到天黑還不見來催請。自己卻又為了早晨之事,好生委決不下,派了師爺、管家出去打聽,獨自無精打彩的在家靜等。誰知等到起更,一個管家從院上回來稟報說:“趙大架子趙大人不知為了什麼事情,行李鋪蓋統通從院上搬了出來。後來小的又打聽到孫大鬍子孫大人門口,才曉得京城裡有幾位都老爺說了閒話,連制台都落了不是,總算仍舊派了制台查辦,還算給還他的面子。”余藎臣急忙問道:“這位都老爺是誰?但不知有幾個人參在裡頭?孫大人在內不在內?”管家道:“聽說雖然在內,並不十二分要緊。趙大人參的卻很不輕。”余藎臣又急忙說道:“我呢?”家人不言語。余藎臣連連搖頭,連連跺腳,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趙大人他說今兒請我吃飯的,原來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沒有來催請。但是我自己被參,為的是那一件,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好呢!”一回又想到自己平時所作所為,簡直沒有一件妥當的,一霎時萬虛千愁,坐立不定。
正躊躇間,派出去打聽訊息的一位師爺也從外面回來了,手裡還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張諭帖。余藎臣見面就問:“打聽的事怎么樣了?”那位師爺有心在東家面前討好,不肯直談,只聽他吞吞吐吐的說道:“聽說京城裡有什麼訊息,大約在省城候補的統通在內。這一定是都老爺想好處,我們不要理他!觀察這樣的憲眷,還怕什麼呢。”余藎臣道:“不是怕什麼,為的是到底參的是那幾件事。你手裡拿的什麼?”那位師爺見問,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張諭帖往袖筒管里一藏說:“沒有甚么。”余藎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見有張紙寫的字,你瞞我做什麼呢?”師爺到此無奈,方把一張諭帖拿了出來。余藎臣取過看時,只見上面寫的無非勸戒屬員嗣後不準再到秦淮河吃酒住夜,倘若陽奉陰違,定行參辦不貸各等語。這張諭帖是寫了貼在官廳子上的,如今被這位師爺抄了回來。余藎臣看過後,就往旁邊一擱,說道:“這種東西,那一任制台沒有?我也看慣了。他下他的諭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媽的事!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師爺被東家搶白了兩句,面孔漲得緋紅,一聲也不言語。余藎臣又問道:“我叫你打聽的事,有什麼瞞我的?你快老實說罷!”那師爺只是咳嗽了兩聲,一句話還是沒有。余藎臣知道他是無能之輩,便跺著腳,說道:“真正是什麼材料!——這從那兒說起!”說完了這句,便背著手一個人在廳上踱來踱去。他不理師爺,師爺亦嚇的不敢出氣。
擱下余藎臣在家裡候信不題。且說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後,卻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糧道兩個人,按照所參各款,逐一查辦。因為幕友趙大架子被參在內,留住衙門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給他,叫他暫時搬出衙門,好遮人耳目。趙大架子無奈,只得依從。所以頭天雖在相好貴寶家中定了酒席,並未前去請客。到了第二天,貴寶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壩街趙大人公館裡請安,聽見門上說起,才曉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裡養病,生人一概不見。男女班子無奈,只得悵悵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