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三十三回 查帳目奉札謁銀行 借名頭斂錢開書局
此時省城裡面一齊曉得制台委了藩台、糧道查辦此案。幸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認識,一個個便想打點人情,希圖開脫。其中糧道為人卻很爽快,有人來囑託他,他便同人家說道:“制台雖然拿這件事委了兄弟,其實也不過敷愆了帳而已。現在的事情,那一樁那一件,不是上瞞下就是下瞞上?幾時見查辦參案,有壞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這個惡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這些人雖然不好,難道他平時是聾子、瞎子,全無聞見,必要等到都老爺說了話,他才一個個的掀了出來?豈不愈顯得他平時毫無覺察么?不過其中也總得有一兩個當災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總算都老爺的話並非全假,等他平平氣,以後也免得再開口了。兄弟說的句句真言,所以諸公儘管放心罷了。”眾人聽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台自從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卻是凡有客來,一概擋駕。今天調卷,明天提人,頗覺雷厲風行。大家都不免提心弔膽,然而想起糧道的話,曉得制台將來一定要顧自己的面子,決不會參掉多少人的;不過彼此難為幾吊銀子,沒有什麼大不了事,便亦聽其自然。
藩台見人家不來打點,他便有心公事公辦,先從余藎臣下手,同制台說:“原參余道出賣厘差,銀子放在上海。別的雖然沒有憑據,然而銀子存在銀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余藎臣的花戶,便一定是他的贓款了。現在是什麼時候!庫款如此空虛,他們還要如此作弊,真正沒有良心了!司里同餘道雖是同寅,然而為大局起見,決計不敢回護的。”制台道:“別的還好辦,銀行是外國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台道:“銀行雖是外國人開的,然而做的是中國人生意。既然做我們中國人生意,一年到頭賺我們中國人的錢也不少了,難道這點交情還沒有?我又不向他捐錢,看看帳簿子有什麼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說可以,料想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本省的官雖多,能夠辦事的人究竟很少,還是老哥諸事諳練,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罷。早些去早些回來,也好早點復奏進去,免得再生枝節。”藩台一想,“話雖如此說,究竟自己做了這幾年的官,從來未同外國人打過交道。外國人摳眼睛,高鼻子,雖然見過幾個;但是上海地方,聽說一共總有十幾國的人,我是一省的潘台,到了那裡總得一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語不通,這個十幾國的翻譯倒不好找。一個弄得不得法,被翻譯瞞著我做了手腳!”左思右想,總覺不好,只得回複製台道:“司里的公事,承上宣下,一來忙的實在走不脫身;二來司里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將來到了銀行里查起外國帳來,一個字不認得,還不是白去。這樁事關係很大,請大人委了別人罷。”制台道:“好在總要帶著翻譯去的,只要帶個明白點的翻譯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會說外國話,不認得外國字,怎么也在這裡辦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頂的無話可說,只得又稟請了一位洋務局裡的提調,乃是本省候補知府,姓楊,名達仁;因為他從小在水師學堂里出身,認得鬼子多,而且也會說兩句外國應酬話,同了他去,便借他做個靠山。他本任之事,當由制台札委鹽道暫行兼理。
藩台無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裝。因系欽派案件,不敢耽誤,次日有下水輪船,遂即攜帶隨員、幕友徑赴上海。一路上,兩手很捏著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這件事來。次日輪船到了上海,上海縣接著迎入公館。跟手進城去拜上海道。見面之後,敘及要到銀行查帳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銀子是放在那一爿銀行里的?”藩台大驚道:“難道銀行還有兩家嗎?”上海道道:“但只英國就有麥加利、滙豐兩爿銀行。此外俄國有道勝銀行,日本有正金銀行,以及何蘭國、法蘭西統通有銀行,共有幾十家呢。”藩台聽說,楞了半天,又說道:“我們在省里只曉得有滙豐銀行滙豐洋票,幾年頭裡,兄弟在上海的時候也曾使過幾張,卻不曉得有許多的銀行。依兄弟想來,只有滙豐同我們中國人來往,余某人的這銀子大約是放在滙豐,我們只消到滙豐去查就是了。”上海道道:“外國人銀行開在上海的,原是為著做中國人生意來的,那一爿不好存銀子;並不光滙豐一家是如此。但是滙豐兩個字,人家說起來似乎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銀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無妨。”藩台聽說稱“是”。於是端茶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