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史》卷九十六 列傳第三十四
議者謂,前世守文之主,生長深宮。畏見風日,彎弧上馬,皆所不能,志氣銷懦,筋力拘柔,臨難戰懼,束手就亡。陛下監其如此,不憚勤身,遠幸金蓮,至於松漠,名為坐夏打圍,實欲服勞講武。臣愚以為戰不可忘,畋獵不可廢,宴安鴆毒亦不可懷,然事貴適中,不可過當。今過防驕惰之患,先蹈萬有一危之途,何異無病而服藥也。況欲習武不必度關,涿、易、雄、保、順、薊之境地廣又平,且在邦域之中,獵田以時,誰曰不可?伏乞陛下發如綸之旨,回北轅之車,塞雞鳴之路,安處中都,不復北幸,則宗社無疆之休,天下莫大之願也。
方今海內安治,朝廷尊嚴,聖人作事,固臣下將順之時,而臣以螻蟻之命,進危切之言,仰犯雷霆之威,陷於吏議,小則名位削除,大則身首分磔,其為身計,豈不愚謬。惟陛下深思博慮,不以人廢言,以宗廟天下為心,俯垂聽納,則小臣素願遂獲,雖死猶生,他非所覬望也。
世宗納之,遂為罷行,仍諭輔臣曰:“梁襄諫朕毋幸金蓮川,朕以其言可取,故罷其行。然襄至謂隋煬帝以巡遊敗國,不亦過乎。如煬帝者蓋由失道虐民,自取滅亡。民心既叛,雖不巡幸,國將安保?為人上者,但能盡君道,則雖時或巡幸,庸何傷乎?治亂無常,顧所行何如耳。豈必深處九重便謂無虞,巡遊以時即兆禍亂者哉!”
襄由是以直聲聞。擢禮部主事、太子司經。選為監察御史,坐失察宗室弈事,罰俸一月。世宗責之曰:“監察,人君耳目,風聲彈事可也。至朕親發其事,何以監察為?”轉中都路都轉運戶籍判官,未幾,遷通遠軍節度副使,以喪去。服闋,授安國軍節度副使,同知定武軍節度事,避父諱改震武軍。太常卿張暐、曹州刺史段鐸薦襄學問該博,練習典故,可任禮官。轉同知順義軍節度使事、東勝州刺史。坐簸揚俸粟責倉典使償,為按察司所劾,以贖論。歷隩州刺史,累遷保大軍節度使,卒。
襄長於《春秋左氏傳》,至於地理、氏族,無不該貫。自蚤達至晚貴,膳服常淡薄,然議者譏其太儉雲。
贊曰:金起東海,始立國即設科取士,蓋亦知有文治也。漸摩培養,至大定間人材輩出,文義蔚然。加以世宗之聽納,人各盡其所能,論議書疏有可傳者。惜史無全文,僅存梁襄《諫北幸》一書,辭雖過繁而意亦切至,故備載之,以見當時君明臣直,不以言為忌。金之致治於斯為盛,嗚呼休哉。
路伯達,字仲顯,冀州人也。性沉厚,有遠識,博學能詩,登正隆五年進士第,調諸城主簿。由泗州榷場使補尚書省掾,除興平軍節度副使,入為大理司直。大定二十四年,世宗將幸上京,伯達上書諫曰:“人君以四海為家,豈獨舊邦是思,空京師而事遠巡,非重慎之道也。”書奏,不報。閱歲,改秘書郎,兼太子司經。時章宗初向學,伯達以文行知名,選為侍讀,居無何以憂去。會安武軍節度使王克溫舉伯達行義,起為同知西京路轉運使事,召為尚書禮部員外郎,兼翰林修撰,敕與張行簡進讀陳言文字。
先是,右丞相襄奏移賀天壽節於九月一日,伯達論列以其非時,平章政事張汝霖、右丞劉瑋及台諫亦皆言其不可,下尚書省議,伯達曰:“上始即政,當行正、信之道,今易生辰非正,以紿四方非信。且賀非其時,是輕禮重物也。”因陳正名從諫之道。升尚書刑部郎中。上問群臣曰:“方今何道使民務本業、廣儲蓄?”伯達對曰:“布德流化,必自近始。請罷畿內採獵之禁,廣農郊以示敦本,輕幣重谷,去奢長儉,遵月令開籍田以率先天下,如是而農不勸、粟不廣者未之有也。”是時,采捕禁嚴,自京畿至真定、滄、冀,北及飛狐,數百里內皆為禁地,民有盜殺狐兔者有罪,故伯達及之。累遷刑部侍郎、太常卿,拜安國軍節度使,未幾,改鎮安武。
嘗使宋回,獻所得金二百五十兩、銀一千兩以助邊,表乞致仕,未及上而卒。其妻傅氏言之,上嘉其誠,贈太中大夫,仍以金銀還之,傅泣請,弗許。傅以伯達嘗修冀州學,乃市信都、棗強田以贍學,有司具以聞,上賢之,賜號成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