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邵九娘


女,詬罵益毒。柴忿,顧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殺卻,烏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
言,遍詰左右並無知者,問女,女亦不言。心益悶怒,捉據浪罵。柴乃返,以實告。妻大
驚,向女溫語,而心轉恨其言之不早。

柴以為嫌隙盡釋,不復作防。適遠出,妻乃召女而數之曰:“殺主者罪不赦,汝縱之何
心?”女造次不能以詞自達。妻燒赤鐵烙女面欲毀其容,婢媼皆為之不平。每號痛一聲,則
家人皆哭,願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針刺脅二十餘下,始揮去之。柴歸,見面創,大怒,欲
往尋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坑而固蹈之。當嫁君時,豈以君家為天堂耶?亦自顧薄命,
聊以泄造化之怒耳。安心忍受,尚有滿時,若再觸焉,是坎已填而復掘之也。”遂以藥糝患
處,數日尋愈。忽攬鏡喜曰:“君今日宜為妾賀,彼烙斷我晦紋矣!”朝夕事嫡。一如往
日。金前見眾哭,自知身同獨夫,略有愧悔之萌,時時呼女共事,詞色平善。月余忽病逆,
害飲食。柴恨其不死,略不顧問。數日腹脹如鼓,日夜濅困。女侍伺不遑眠食,金益德之。
女以醫理自陳;金自覺疇昔過慘,疑其怨報,故謝之。金為人持家嚴整,婢僕悉就約束;自
病後,皆散誕無操作者。柴躬自經理,劬勞甚苦,而家中米鹽,不食自盡。由是慨然興中饋
之思,聘醫藥之。金對人輒自言為“氣盅”,以故醫脈之,無不指為氣鬱者。凡易數醫,卒
罔效,亦濱危矣。又將烹藥,女進曰:“此等藥百裹無益,只增劇耳。”金不信。女暗撮別
劑易之。藥下,食頃三遺,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華陀,今如何也?”
女及群婢皆笑。金問故,始實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載而不知也!今而後,請惟家
政,聽子而行。”

無何病痊,柴整設為賀。女捧壺侍側,金自起奪壺,曳與連臂,愛異常情。更闌女託故
離席,金遣二婢曳還之,強與連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借,即姊妹無其和也。無何,女產
一男。產後多病,金親為調視,若奉老母。

後金患心痗,痛起則面目皆青,但欲覓死。女急取銀針數枚,比至,則氣息瀕盡,按穴
刺之,畫然痛止。十餘日復發,復刺;過六七日又發。雖應手奏效,不至大苦,然心常惴
惴,恐其復萌。夜夢至一處,似廟宇,殿中鬼神皆動。神問:“汝金氏耶?汝罪過多端,壽
數合盡:念汝改悔,故僅降災以示微譴。前殺兩姬,此其宿報。至邵氏何罪,而慘毒如此?
鞭打之刑,已有柴生代報,可以相準;所欠一烙、二十三針,今三次止償零數,便望病根除
耶?明日又當作矣!”醒而大懼,猶冀為妖夢之誣。食後果病,其痛倍苦。女至刺之,隨手
而瘥。疑曰:“技止此類,病本何以不拔?請再灼之。此非爛燒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
受。”金憶夢中語,以故無難色。然呻吟忍受之際,默思欠此十九針,不知作何變症,不如
一朝受盡,庶免後苦。炷盡,求女再針,女笑曰:“針豈可以泛常施用耶?’金曰:“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