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陰天,有時半晴。但是從上游來的洪水,日夜都在上漲。洪水早已越出了河槽,
也漲滿了兩邊寬廣的河漫灘,沖刷著大堤。那些坐落在河漫灘中較高地方的許多村
落,如今幾乎全不見了,有的地方只剩下點點的黑色的或淡灰色的樹梢,有的也許
還露出來尚未沖走的屋脊。放眼望去,有許多地方,但見大水茫茫,無邊無岸。
可憐的香蘭,稍稍恢復了力氣以後,每天不斷跑到大堤上邊,望著黃河用嘶啞
的聲音哭喊。她的眼睛,原先是明如秋水,如今因不眠和哭泣而通紅了。
她的衣服已經被自己撕破,一條一條地掛在瘦弱的身上,在深秋的冷風中飄動。
她的頭髮幾天來沒有梳過,帶著不曾洗去的泥沙和不曾梳掉的草葉,散亂地披
在背上和肩上,縷縷長發在強勁的野風中飄動,中間夾雜著新出現的幾根灰白頭髮。
她在大堤上有時對著黃河呆呆凝視,有時腳步踉蹌地走來走去,仿佛在尋找失
去的東西,亂走一陣便痴呆地停住,望著遠方哭喚小寶。有一次她實在衰弱得很,
坐在大堤上,好久站不起來,只望著滔滔洪水,不斷哭喊:
“小寶你回來吧!小寶你回來吧!快快回來吧!小寶,我的嬌兒,你是咱張家
的命根子,你在哪裡?你在哪裡?媽媽在尋找你呀!……”
曠野寂靜,沒有回答,只有洶湧的風浪沖刷大堤,澎湃做聲,而無邊的洪水滔
滔東流。
三四個村中婦女慌慌張張趕來,又一次在大堤上找到了她。她們害怕她撲進水
中,從左右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攙起,勸她回去。她掙扎著不肯回村,望著河心
邊哭邊說:
“小寶,我看見你了,看見你了。你同姐姐在玩哩。姑姑在照看你們。好孩子,
你可要聽姑姑的話呀!……啊啊,我看清啦。沒有招弟,也沒有德秀,只有你可憐
的一個孩子。你不是在玩。你是被別人扔進了水中。你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我的
天,我的心尖肉,我的可憐的兒呀!……”
這最後一句哭喚,簡直要撕裂人心,跟著是嘶啞聲嚎陶大哭。婦女們也都感動
得哭泣起來。香蘭忽然轉過頭去,向著西方,望著開封方向,嚎喝聲變成了幽幽哀
泣,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出來下邊的話:
“小寶爹,我對不起你呀!德秀死啦、招弟死啦、小寶死啦,統統死啦。我不
是不願死,原是想晚死一步,救小寶一命,給張家留下獨根。小寶爹,我不是無志
氣、無廉恥,甘願失身的人。為著小寶,我苟活至今。唉,這一切都完了,都完了,
我到了陰間也無臉見你!”
她轉回頭來,對著黃河,想跳進水中。婦女們用力將她拖住,勸她不要輕生。
她們說亂世年頭,清白婦女被兵抓到,被匪抓到,受糟踏是常有的,用不著為這輕
生。她們還勸她苟活下去,等待著開封解圍,夫妻團圓。香蘭一聽這話,重新嚎陶
大哭。婦女們跟著哭泣,都不敢再提這話,勉強將她拖下大堤,拖回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