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卷五百 列傳二百八十七



晉吏科都給事中,遷太常卿。上疏言:“殿下大仇未雪,舉兵以來,將士宣勞於外,編氓殫藏於內,臥薪嘗b之不遑,而數月來,頗安逸樂。釜魚幕燕,撫事增憂,則晏安何可懷也?敵在門庭,朝不及夕,有深宮養優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則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託命將相,今左右之人,頗能內承色笑,則事權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為昔時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則恩膏何可濫也?陛下試念兩都黍離麥秀之悲,則居處必不安;試念孝陵、長陵銅駝荊棘之慘,則對越必不安;試念青宮二王之辱,則撫王子何以為情;試念江干將士列邦生民之困,則衣食可以俱廢。”疏入,報聞。已又言中旨用人之非,累有封駁,王不能用。

時三賓夤緣居要,而馬士英又至,元辰言:“士英不斬,國事必不可為!”貽書同官黃宗羲、林時對云:“蕞爾氣象,似惟恐其不速盡者,區區憂憤,無事不痛心疾首,以致咳嗽纏綿,形容骨立。原得以微罪,成其山野。”遂乞休。

未幾,大兵東下,乃狂走深山中,朝夕野哭。元辰故美鬚眉,顧盼落落,至是失其面目,巾服似頭陀,一日數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復識。忽有老婦呼其小字曰:“子非念四郎邪?”因嘆曰:“吾晦跡未深,奈何?”順治四年,疽發背,戒勿藥,曰:“吾死已晚,然及今死猶可。”遂卒。

王玉藻,字質夫,江都人。崇禎癸未進士,授慈谿知縣。少詹項煜以從逆亡命,玉藻及慈民馮元飈均出其門,遂匿於馮氏。慈人斃煜於水,玉藻置不問。有明士習重闈誼,或以為過,玉藻曰:“吾豈能為向雄之待鍾會哉!夫君臣之與師友,果孰重?”聞者悚然。

金陵破,魯王監國,玉藻乃與沈宸荃起兵,晉御史,仍行縣。復募義勇,請赴江上自劾,略謂:“今恃以自保者,惟錢唐一江,待北兵渡江而後御,曷若御之於未渡之先?臣原以身先之!”乃解縣事,以兵科都給事往軍前。時駐兵江上者,有方國安、王之仁、孫嘉績、熊汝霖、章正宸、鄭道謙、錢肅樂、沈光文、陳潛夫、黃宗羲,鹹各自為軍,兵餉交訌,莫敢先進。既不予玉藻以餉,復陳劃地分餉,又不聽,玉藻乃力請還朝。

既入諫垣,上封事十餘,略謂:“北兵之可畏者在勇,而我軍之可慮者在怯,怯由於驕,兵驕由於將驕。今統兵之將,無汗馬之勞,輒博五等之封,安得不啟以驕心?驕則畏戰,非稍加裁抑,恐無以戢其囂陵之氣。”又謂:“宜用海師窺吳淞,以分杭州北兵之勢。又劉宗周、祁彪佳諸臣,宜加褒忠之典。”以是不為諸臣所喜,乃力求罷職。時元辰為太常,固乞留之,謂:“古人折檻旌直,今令直臣去國,豈國家之福!”玉藻感其言,供職如初。

浙東再破,玉藻追魯王蹕,弗及,自投於池,水涸,不得死,乃以黃冠遯於剡溪。資糧俱盡,采野葛為食。妻李,遼東巡撫植女,知書明大義,在浙右時,屢脫簪珥佐軍興;偕入剡溪,命二子方岐、方嶷拾墮樵,不以窮阨易操。適四明山寨競起義軍,以書致玉藻,玉藻思乘間入舟山,為偵騎所遏,不果往。每臨流讀所作詩,輒激勵慷慨,仰天起舞,或朝夕悲歌,與門人熊亦方相和答。繼亦方以癲死,玉藻歸隱北湖,誓不易衣去發,作絕詞以逝。遺命不冠而斂。

李長祥,字研齋,達州人。崇禎癸未進士。初以諸生練鄉勇助城守,後選庶吉士,吏部薦備將帥之選。或曰:“天子果用公,計安出?”嘆曰:“不見孫白谷往事乎?今惟有請便宜行事,雖有金牌,亦不受進止。平賊後,囚首闕下受斧鉞耳!”聞者咋舌。賊日逼,上疏請急令大臣輔太子出鎮津門,以提調勤王兵。不果行,而京師潰,為賊所掠,乘間南奔。

福王立,改監察御史,巡浙鹽。魯王監國,加右僉都御史,督師西行,而江上師又潰。魯王航海去,長祥以餘眾結寨上虞之東山。時浙江諸寨林立,四出募餉,居民苦之。獨長祥與張煌言、王翊三營,且屯且耕,井邑不擾。監軍鄞人華夏者,為之聯絡布置,請引舟山之兵,連大蘭諸寨,以定鄞、慈五縣,因下姚江,會師曹娥,合偁山諸寨以下西陵。僉議奉長祥為盟主,刻期將集,而為降紳謝三賓所發,引兵來攻。前軍張有功被執,死。中軍與百夫長十二人,期以次日縛長祥為獻。晨起,十二人忽自相語:“奈何殺忠臣?”折矢扣刃,偕誓而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