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稿》卷五百 列傳二百八十七



錢澄之,字飲光,原名秉鐙,桐城人。少以名節自勵。有御史巡按至皖,盛儀從,謁孔子廟,諸生迎迓門外。澄之忽前扳車,御史大駭,止車,因抗聲數其穢行。御史故閹黨,方自幸脫“逆案”,內懼不敢究其事。澄之以此名聞。是時復社、幾社始興,比郡中主壇坫者,宣城沈壽民,池陽吳應箕,桐城則澄之及方以智,而澄之又與陳子龍、夏允彝輩聯雲龍社,以接武東林。澄之體貌偉然,好飲酒,縱談經世之略。嘗思冒危難,立功名。

阮大鋮既柄用,刊章捕治黨人,澄之先避吳中,妻方赴水死,事具明史。於是亡命走浙、閩,入粵,崎嶇險絕,猶數從鋒鏑間支持名義不少屈。黃道周薦諸唐王,授吉安府推官,改延平府。桂王時,擢禮部主事,特試,授翰林院庶吉士,兼誥敕撰文。指陳皆切時弊,忌者眾,乃乞假,間道歸里。結廬先人墓旁,環廬皆田也,自號曰田間,著田間詩學、易學。

澄之嘗問易道周,依京房、邵雍說,究極數學,後乃兼求義理。其治詩,遵用小序首句,於名物、訓詁、山川、地理尤詳。自謂著易、詩成,思所以翊二經者,而得莊周、屈原,乃復著莊屈合詁。蓋澄之生值末季,離憂抑鬱無所泄,一寓之於言,故以莊繼易,以屈繼詩也。又有藏山閣詩文集。卒,年八十二。

惲日初,字仲升,號遜菴,武進人。崇禎癸酉副榜。久留京師,應詔上備邊五策,不報。知時事不可為,乃歸隱天台山。兩京亡,唐王立福州,魯王亦監國紹興,吏部侍郎姜垓薦日初知兵,魯王遣使聘之,固辭不起。大兵下浙,避走福州;福州破,走廣州;廣州復破,乃祝髮為浮圖,復至建陽。

是時唐王被執死,魯王亦敗走海外,湖廣何騰蛟、江西楊廷麟等皆前後覆滅,而明遺臣尚擁殘旅,遙奉永曆。金壇人王祈聚眾入建寧,屬縣多回響。日初曰:“建寧,入閩門戶,能守,則諸郡安,然不扼仙霞關,建寧終不守也。欲取仙霞,宜先取蒲城。”乃遣長子楨隨副將謝南雲先趨蒲城,失利,皆死。而御史徐雲兵連入數州縣,銳甚,日初說令夜入蒲城,自督兵繼進。會大雷雨,人馬沖泥淖,行不能速,軍遂潰。建寧被圍,王使兵部尚書揭重熙赴援。日初上書,請逕取蒲城,斷仙霞嶺餉道,徐與圍中諸將夾擊之。重熙巡至邵武,不能進,建寧遂破,王祈力戰死。日初收殘卒走廣信,尋入封禁山中,數日糧盡,喟然曰:“天下事壞散已數十年,不可救正。然莊烈帝殉社稷,薄海茹痛,小臣愚妄,謂即此可延天命。今乃至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眾,獨行歸常州。久之,張煌言與鄭成功軍薄江寧,敗走。訛傳張弟鳳翼乃日初門人,從師匿,縣官將收捕,日初色如常,曰:“吾當死久矣。”既而事解。卒,年七十有八。

少與楊廷樞等交,於百氏無所不窺,尤喜宋儒書。及從劉宗週遊,學益進,嘗上書申

救,義聲震天下。丙戌後,累至山陰哭祭,為之行狀,近十萬言。晚服浮圖服,而言學者多宗之。無錫高世泰重葺東林書院,日初與同志習禮其間。知常州府駱鍾泰屢求見,不納。去官後,與一見,言中庸要領,喜而去,曰:“不圖今日得聆大儒緒論也!”

次子桓,在建寧被掠,不知所終;少子格,字壽平,見藝術傳。

郭金台,字幼隗,湘潭人,本姓陳氏,名湜。年十五,遭家難,賴中表郭氏卵翼得脫,遂為繼。弱冠有聲黌序間,萬曆間,兩中副車。崇禎朝,屢以名薦,不起;例授官,亦不拜。既南渡,隆武鄉試登賢書,督師何騰蛟論薦,授職方郎中。再起監軍僉事,有司敦迫,皆以母老病辭不就。避跡山中,然於時事多所論列。一二枕戈泣血之士,崎嶇嶺海,經營措置,不遺餘力。當是時,潰卒猖獗,積屍盈野,百里無人煙。金台請於督師,命偏裨主團練,力率鄉勇,鍛矛戟,峙芻糗,鄉人全活者以數萬計。

清初,當局特疏薦於朝,力請得免。晚授徒衡山,深衣幅巾,足不履戶外,絕口不談世事。惟論列當時殉難諸人,輒欷歔流涕。康熙十五年,以疾卒於家,年六十有七。自題其墓曰“遺民郭某之墓”。著有石村詩文集,五經駢語,博物彙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