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卷三百一十八 列傳第七十七



遷尚書左丞、知南京。未幾,以工部尚書帥秦州。諜告夏人將壓境,方平料簡士馬,聲言出塞。已而寇不至,言者論其輕舉,曾公亮曰:"兵不出塞,何名輕舉?寇之不得至,有備故也。倘罪之,後之邊臣,將不敢為先事之備矣。"方平不自安,請知南京。

英宗立,遷禮部尚書,請知鄆州。還,為學士承旨。帝不豫,召至福寧殿,帝馮幾言,言不可辨。方平進筆請,乃書云:"明日降詔,立皇太子。"方平抗聲曰:"必潁王也,嫡長而賢,請書其名。"帝力疾書之,乃退草制。

神宗即位,召見,請約山陵費,帝曰:"奉先可損乎?"對曰:"遺制固雲,以先志行之,可謂孝矣。"又請差減錫賚,以乾興為準,費省什七八。方平進詔草,帝親批之,曰:"卿文章典雅,煥然有三代風,又善以豐為約,意博而辭寡,雖《書》之訓誥,殆無加也。"其見稱重如此。

拜參知政事。御史中丞司馬光疏其不當用,不聽。光解中丞,曾公亮議用王安石,方平以為不可。數日,遭父憂,服闋,以觀文殿學士留守西京。入覲,留判尚書都省,力請知陳州。安石行新法,方平陛辭,極論其害,曰:"民猶水也,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兵猶火也,弗戢必自焚。若新法卒行,必有覆舟、自焚之禍。"帝憮然。

韓絳主西師,慶卒亂,京西轉運使令一路各會兵於州,民大駭。方平持檄不下而奏之,帝曰:"守臣不當爾邪!"命罷諸郡兵。召為宣徽北院使,留京師。王安石深沮之,以為青州。未行,帝問祖宗御戎之要,對曰:"太祖不勤遠略,如靈夏、河西,皆因其酋豪,許之世襲;環州董遵誨、西山郭進、關南李漢超,皆優其祿賜,寬其文法。諸將財力豐而威令行,間諜精審,吏士用命,故能以十五萬人而獲百萬之用。及太宗謀取燕薊,又內徙李彝興、馮暉,於是朝廷始旰食矣。真宗澶淵之克,與契丹盟,至今人不識兵革。三朝之事如此。近歲疆埸之臣,乃欲試天下於一擲,事成徼利,不成詒患,不可聽也。"帝曰:"慶曆以來,卿知之乎?元昊初臣,何以待之?"對曰:"臣時為學士,誓詔封冊,皆出臣手。"帝曰:"卿時已為學士,可謂舊德矣。"

契丹泛使蕭禧來議疆事,臨當辭,臥驛中不起。方平謂樞密使吳充曰:"但令主者日致饋勿問,且使邊郡檄其國可也。"充啟從之,禧即行。除中太一宮使。

王安石弛銅禁,奸民日銷錢為器,邊關海舶不復譏錢出,錢日耗。方平極論其害,請詰安石:"舉累朝之令典,一旦削除之,其意安在?"帝頗采其言,而方平求去。進使南院,判應天府。帝曰:"朕欲卿與韓絳共事,而卿論政不同;欲置卿樞密,而卿論兵復異。卿受先帝末命,訖無以副朕意乎?"遂行。

高麗使過府,長吏當送迎,方平言:"臣班視二府,不可為陪臣屈。"詔但遣少尹。王師征安南,方平言:"舉西北壯士健馬,棄之炎荒,其患有不可勝言者。若師老費財,無功而還,社稷之福也。"後皆如其言。

新法鬻河渡坊場,司農並及祠廟,宋閼伯、微子廟皆為賈區。方平言:"宋王業所基,閼伯封於商丘,以主大火;微子為始封之君,是二祠者,亦不得免乎?"帝震怒,批牘尾曰:"慢神辱國,無甚於斯!"於是天下祠廟皆得不鬻。數請老,以太子少師致仕。官制行,廢宣徽使,獨命領之如故。哲宗立,加太子太保。元祐六年,薨,年八十五。贈司空。遺令毋請謚,尚書右丞蘇轍為請,乃謚曰文定。

方平慷慨有氣節,既告老,論事益切,至於用兵、起獄,尤反覆言之。且曰:"臣且死,見先帝地下,有以藉口矣。"平居未嘗以言徇物、以色假人。守蜀日,得眉山蘇洵與其二子軾、轍,深器異之。嘗薦軾為諫官。軾下制獄,又抗章為請,故軾終身敬事之,敘其文,以比孔融、諸葛亮。晚,受知神宗。王安石方用事,嶷然不小屈,以是望高一時。守宋都日,富弼自亳移汝,過見之曰:"人固難知也。"方平曰:"謂王安石乎?亦豈難知者!方平頃知皇祐貢舉,或稱其文學,辟以考校。既入院,凡院中之事,皆欲紛更。方平惡其人,檄使出,自是未嘗與語也。"弼有愧色,蓋弼素亦善安石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