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杜子春這一肚子氣惱,正莫發脫處,遇著這老者來問,就從頭備訴一遍。那老者道:“俗語有云:‘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你當初有錢,是個財主,人自然趨奉你;今日無錢,是個窮鬼,便不禮你。又何怪哉!雖然如此,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根之草,難道你這般漢子,世間就沒個慷慨仗義的人周濟你的?只是你目下須得銀子幾何,之勾用度?”子春道:“只三百兩足矣。”老者笑道:“量你好大手段,這三百兩幹得甚事?再說多些。”子春道:“三千兩。”老者搖手道:“還要增些。”子春道:“若得三萬兩,我依舊到揚州去做財主了,只是難過這般好施主。”老者道:“我老人家雖不甚富,卻也一生專行好事,便助你三萬兩。”袖裡取出三百個錢,遞與子春聊備一飯之費。“明日午時,可到西市波斯館裡會我,郎君勿誤!”那老者說罷,徑一直去了。
子春心中暗喜道:“我終日求人,一個個不肯周濟,只道一定餓死。誰知遇著這老者發個善心,一送便送我三萬兩,豈不是天上吊下來的造化!如今且將他贈的錢,買些酒飯吃了,早些安睡。明日午時,到波斯館裡,領他銀子去。”走向一個酒店中,把三百錢都先遞與主人家,放開懷抱,吃個醉飽,回至家中去睡。卻又想道:“我杜子春聰明一世,懵懂片時。我家許多好親好眷,尚不禮我,這老者素無半面之識,怎么就肯送我銀子?況且三萬兩,不是當耍的,便作石頭也老重一塊。量這老者有多大家私,便把三萬兩送我?若不是見我嗟嘆,特來寬慰我的,必是作耍我的;怎么信得他?明日一定是不該去。”卻又想道:“我細看那老者,倒像個至誠的。我又不曾與他那求乞,他沒有銀子送我便罷了,說那謊話怎的?
難道是舍真財調假謊,先送我三百個錢,買這個謊說?明日一定是該去。去也是,不去也是?”想了一會,笑道:“是了,是了!那裡是三萬兩銀子,敢只把三萬個錢送我,總是三萬之數,也不見得。俗諺道得好:‘飢時一口,勝似飽時一斗。’便是三萬個錢,也值三十多兩,勾我好幾日用度,豈可不去?”
子春被這三萬銀子在肚裡打攪,整整一夜不曾得睡,巴到天色將明,不想精神睏倦,到一覺睡去,及至醒來,早已日將中了,忙忙的起來梳洗。他若是個有見識的,昨日所贈之錢,還留下幾文,到這早買些點心吃了去也好。只因他是使溜的手兒,撒漫的性兒,沒錢便煩惱,及至錢入手時,這三百文又不在他心上了。況聽見有三萬銀子相送,已喜出望外,那裡算計至此。他的肚皮,兩日到餓服了,卻也不在心上。梳裹完了,臨出門又笑道:“我在家也是閒,那波斯館又不多遠,做我幾步氣力不著,便走走去何妨。若見那老者,不要說起那銀子的事,只說昨夜承賜銅錢,今日特來相謝。大家心照,豈不美哉!”
元來波斯館,都是四夷進貢的人在此販賣寶貨,無非明珠美玉,文犀瑤石,動是上千上百的價錢,叫做金銀窠里。子春一心想著要那老者的銀子,又怕他說謊,這兩隻腳雖則有氣沒力的,一步步盪到波斯館來;一雙眼卻緊緊望那老者在也不在。到得館前,正待進門,恰好那老者從裡面出來,劈頭撞見。那老者嗔道:“郎君為甚的爽約?我在辰時到此,漸漸的日影挫西,還不見來,好守得不耐煩;你豈不曉得秦末張子房曾遇黃石公子圯橋之上,約後五日五更時分,到此傳授兵書。只因子房來遲,又約下五日。直待走了三次,半夜裡便去等候,方之傳得三略之法,輔佐漢高祖平定天下,封為留侯。我便不如黃石公,看你怎做得張子房?敢是你疑心我沒銀子把你么?我何苦討你的疑心。你且回去,我如今沒銀子了。”只這一句話,嚇得子春面如土色,懊悔不及,恰像折翅的老鶴,兩隻手不覺直掉了下去,想道:“三萬銀子到手快了,怎么恁樣沒福,到熟睡了去,弄至這時候!如今他卻不肯了。”又想道:“他若也像黃石公肯再約日子,情願隔夜打個鋪兒睡在此伺候。”又想道:“這老官兒既有心送我銀子,早晚總是一般的,又吊什麼古今,論什麼故事?”又想道:“還是他沒有銀子,故把這話來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