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子春一心記著老者分付,只不做聲。漸漸的雷收雨息,水也退去。
子春暗暗喜道:“如今天色已霽,想再沒有甚么驚嚇我了。”豈知前次那金甲大將軍,依舊帶領人馬,擁上堂來,指著子春喝道:“你這雲台山妖民,到底不肯通名姓,難道我就奈何不得你?”便令軍士,疾去揚州,擒他妻子韋氏到來。說聲未畢,韋氏已到,按在地上,先打三百殺威棒,打得個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韋氏哀叫道:“賤妾雖無容德,奉事君子有年,豈無伉儷之情。乞賜一言,救我性命。”子春暗想老者分付,說是“隨他所見,皆非實境”,安知不是假的?況我受老者大恩,便真是妻子,如何顧得。並不開言,激得將軍大怒,遂將韋氏千刀萬剮。韋氏一頭哭,一頭罵,只說:“枉做了半世夫妻,忍心至此!我在九泉之下,誓必報冤。”子春只做不聽得一般。將軍怒道:“這賊妖術已成,留他何用?便可一併殺了。”只見一個軍士,手提大刀,走上前來,向子春頸上一揮,早已身首分為兩處。你看杜子春,剛才掙得成家,卻又死於非命,豈不痛惜可憐!
遊魂渺渺歸何處?遺業忙忙付甚人?
那子春頸上被斫了一刀,已知身死,早有夜叉在旁,領了他魂魄竟投十地閻君殿下,都道:“子春是個雲台峰上妖民,合該押赴酆都地獄,遍受百般苦楚,身軀靡爛。”元來被業風一吹,依然如舊。卻又領子春魂魄,托生在宋州原任單父縣丞叫做王勸家做個女兒。從小多災多病,針灸湯藥,無時間斷。漸漸長成,容色甚美,只是說不出一句說話來,是個啞的。同鄉有個進士,叫做盧珪,因慕他美貌,要求為妻。王家推辭,啞的不好相許。盧珪道:“人家娶媳婦,只要有容有德,豈在說話?便是啞,不強似長舌的。”卻便下了財禮,迎取過門,夫妻甚是相得。早生下兒子,已經兩歲,生得眉清目秀,紅的是唇,白的是齒,真箇可愛。
忽一日盧珪抱著撫弄,卻問王氏道:“你看這兒子,生得好么?”王氏笑而不答。盧珪怒道:“我與你結髮三載,未嘗肯出一聲。這是明明鄙賤著我,還說甚恩情那裡,總要兒子何用?”倒提著兩隻腳,向石塊上只一撲,可憐掌上明珠,撲做一團肉醬,子春卻忘記了王家啞女兒,就是他的前身,看見兒子被丈夫活活撲死了,不勝愛惜,剛叫得一個“噫”字,豈知藥灶里迸出一道火光,連這一所大堂險些燒了。
其時天色已將明,那老者忙忙向前提著子春的頭髮,將他浸在水瓮里,良久方才火息。老者跌腳嘆道:“人有七情,乃是喜怒憂懼愛惡欲。我看你六情都盡,惟有愛情未除。若再忍得一刻,我的丹藥已成,和你都升仙了。今我丹藥還好修煉,只是你的凡胎,卻幾時脫得?可惜老大世界,要尋一個仙才,難得如此!”子春懊悔無地,走到堂上,看那藥灶時,只見中間貫著手臂大一根鐵柱,不知仙藥都飛在那裡去了。老者脫了衣服,跳入灶中,把刀在鐵柱上颳得些藥末下來,教子春吃了,遂打發下山。子春伏地謝罪,說道:“我杜子春不才,有負老師囑付。如今情願跟著老師出家,只望哀憐弟子,收留在山上罷。”老者搖手道:“我這所在,如何留得你?可速回去,不必多言。”子春道:“既然老師不允,容弟子改過自新,三年之後,再來效用。”老者道:“你若修得心盡時,就在家裡也好成道;若修心不盡,便來隨我,亦有何益。勉之,勉之!”
子春領命,拜別下山。不則一日,已至揚州。韋氏接著問道:“那老者要你去,有何用處?”子春道:“不要說起,是我不才,負了這老翁一片美情。”韋氏問其緣故,子者道:“他是個得道之人,教我看守丹灶,囑付不許開言。豈知我一時見識不定,失口叫了一個‘噫’字,把他數十年辛勤修命的丹藥,都弄走了。他道我再忍得一刻,他的丹藥成就,連我也做了神仙。這不是壞了他的事,連我的事也壞了?以此歸來,重加修剩”韋氏道:“你為甚卻道這‘噫’字?”子春將所見之事,細細說出,夫妻不勝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