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元來子春牢記那老者期約在心,剛到三年,便把家事一齊交付與妻子韋氏,說道:“我杜子春三入長安,若沒那老者相助,不知這副窮骨頭死在那裡?他約我家道成立,三年之外,可到華山雲台峰上老君祠前雙檜樹下,與他相見,卻有用著我的去處。如今已是三年時候,須索到華山去走一遭。”
韋氏答道:“你受他這等大恩,就如重生父母一般,莫說要用著你,便是要用我時,也說不得了。況你貧窮之日,留我一個在此,尚能支持;如今現有天大家私,又不怕少了我吃的,又不怕少了我穿的,你只管放心,自去便了。”當日整治一杯別酒,親出城西餞送子春上路。
竹葉杯中辭少婦,蓮花峰上訪真人。
子春別了韋氏,也不帶從人,獨自一個上了牲口,逕往華山路上前去。元來天下名山,無如五嶽。你道那五嶽?中嶽嵩山、東嶽泰山、北嶽恆山、南嶽霍山、西嶽華山。這五嶽都是神仙窟宅。五嶽之中,惟華山最高。四面看來,都是方的,如刀斧削成一片,故此俗人稱為“削成山”。到了華山頂上,別有一條小路,最為艱險,須要攀藤們葛而行。約莫五十餘里,才是雲台峰。子春抬頭一望,早見兩株檜樹,青翠如蓋,中間顯出一座血紅的山門,門上豎著扁額,乃是“太上老君之祠”六個老大的金字。此時乃七月十五,中元令節,天氣尚熱,況又許多山路,走得子春渾身是汗,連忙拭淨斂容,向前頂禮仙像。只見那老者走將出來,比前大是不同,打扮得似神仙一般。但見他:戴一頂玲瓏碧玉星冠,被一領織錦絳綃羽衣,黃絲綬腰間婉轉,紅雲履足下蹣跚。額下銀須灑灑,鬢邊華發斑斑。兩袖香風飄瑞靄,一雙光眼露朝星。
那老者遙問道:“郎君果能不負前約,遠來相訪乎!”子春上前納頭拜了兩拜,躬身答道:“我這身子,都是老翁再生的。既蒙相約,豈敢不來!但不知老翁有何用我杜子春之處?”
老者道:“若不用你,要你沖炎冒暑來此怎的!”便引著子春進入老君祠後。這所在,乃是那老者煉藥去處。子春舉目看時,只見中間一所大堂,堂中一座藥灶,玉女九人環灶而立,青龍白虎分守左右。堂下一個大瓮,有七尺多高,瓮口有五尺多闊,滿瓮貯著清水。西壁下鋪著一張豹皮。老者教子春靠壁向東盤膝坐下,卻去提著一壺酒,一盤食來。你道盤中是甚東西?乃是三個白石子。子春暗暗想道:“這硬石子怎生好吃?”元來煮熟的,就如芋頭一般,味尤甘美。子春走了許多山路,正在饑渴之際,便把酒食都吃盡了。其時紅日沉西,天色傍晚。那老者分忖道:“郎君不遠千里,冒暑而來,所約用你去處,單在於此。須要安神定氣,坐到天明。但有所見,皆非實境,任他怎生樣兇險,怎生樣苦毒,都只忍著,不可開言。”分付已畢,自向藥灶前去,卻又回頭叮囑道:“郎君切不可忘了我的分付,便是一聲也則不得的。牢記,牢記!”
子春應允。剛把身子坐定,鼻息調得幾口,早看見一個將軍,長有一丈五六,頭戴鳳翅金盔,身穿黃金鎧甲,帶領著四五千人馬,鳴鑼擊鼓,吶喊搖旗,擁上堂來,喝問:“西壁下坐的是誰?怎么不迴避我?快通名姓。”子春全不答應,激得將軍大怒,喝教人攢箭射來,也有用刀夾背斫的,也有用槍當心戳的,好不利害!子春謹記老者分付,只是忍著,並不做聲。那將軍沒奈何他,引著兵馬也自去了。金甲將軍才去,又見一條大蟒蛇,長可十餘丈,將尾纏住子春,以口相向,焰焰的吐出兩個舌尖,抵入鼻子孔中。又見一群狼虎,從頭上撲下,咆哮之聲,振動山谷。那獠牙就如刀鋸一般鋒利,遍體咬傷,流血滿地。又見許多凶神惡鬼,都是銅頭鐵角,猙獰可畏,跳躍而前。子春任他百般簸弄,也只是忍著。猛地里又起一陣怪風,颳得天昏地黑,大雨如注,堂下水湧起來,直浸到胸前。轟天的霹靂,當頭打下,電火四掣,鬚髮都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