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自此之後,子春把天大家私丟在腦後,日夕焚香打坐,滌慮凝神,一心思想神仙路上。但遇孤孀貧苦之人,便動千動百的舍與他,雖不比當初敗廢,卻也漸漸的十不存一。倏忽之間,又是三年,一日對韋氏說道:“如今待要再往雲台求見那老者,超脫塵凡。所余家私,盡著勾你用度,譬如我已死,不必更想念了。”那韋氏也是有根器的,聽見子春要去,絕無半點留念,只說道:“那老者為何肯舍這許多銀子送你,明明是看你有神仙之分,故來點化,怎么還不省得?”明早要與子春餞行,豈知子春這晚題下一詩,留別韋氏,已潛自往雲台去了。詩云:驟興驟敗人皆笑,鏇死鏇生我自驚。
從今撒手離塵網,長嘯一聲歸白雲。
你道子春為何不與韋氏面別,只因三年齋戒,一片誠心,要從揚州步行到彼,恐怕韋氏差撥伴當跟隨,整備車馬送他,故此悄地出了門去。兩隻腳上都走起繭子來,方才到得華州地面。上了華山,徑奔老君祠下,但見兩株檜樹,比前越加蔥翠。堂中絕無人影,連那藥灶也沒些蹤跡。子春嘆道:“一定我杜子春不該做神仙,師父不來點化我了。雖然如此,我發了這等一個願心,難道不見師父就去了不成?今日死也死在這裡,斷然不回去了。”便住在祠內,草衣木食,整整過了三年。守那老者不見,只得跪在仙像前叩頭,祈告云:竊惟弟子杜子春,下土愚民,塵凡濁骨。奔逐貨利之場,迷戀聲色之內。蒙本師慨發慈悲,指皈大道,奈弟子未斷愛情,難成正果。遣歸修省,三載如初。再叩丹台,一誠不二。洗心滌慮,六根清淨無為;養性修真,萬緣去除都荊伏願道緣早啟,仙馭速臨。拔凡骨於塵埃,開迷蹤於覺路。云云。
子春正在神前禱祝,忽然祠後走出一個人來,叫道:“郎君,你好至誠也!”子者聽見有人說話,抬起頭來看時,卻正是那老者。又驚又喜,向前叩頭道:“師父,想殺我也!弟子到此盼望三年,怎的再不能一面?”老者笑道:“我與你朝夕不離,怎說三年不見?”子春道:“師父既在此間,弟子緣何從不看見?”老者道:“你且看座上神像,比我如何?”子春連忙走近老君神像之前定睛細看,果然與老者全無分別。乃知向來所遇,即是太上老君,便伏地請罪,謝道:“弟子肉眼怎生認得?只望我師哀憐弟子,早傳大道。”
老君笑道:“我因怕汝處世日久,塵根不斷,故假攝七種情緣,歷歷試汝。今汝心下已皆清淨,又何言哉!我想漢時淮西王劉安,專好神仙,直感得八公下界,與他修合丹藥。
煉成之日,合宅同升,連那雞兒狗兒,餂了鼎中藥末,也得相隨而去,至今雞鳴天上,犬吠雲間。既是你已做神仙,豈有妻子偏不得道?我有神丹三丸,特相授汝,可留其一,持歸與韋氏服之。教他免墮紅塵,早登紫府。”子春再拜,受了神丹,卻又稟道:“我弟子貧窮時節,投奔長安親眷,都道我是敗子,並無一個慈悲我的。如今弟子要同妻韋氏,再往長安,將城南祖居舍為太上仙祠,祠中鑄造丈六金身,供奉香火。待眾親眷聚集,曉喻一番,也好打破他們這重魔障。不知我師可容許我弟子否?”老君贊道:“善哉,善哉!汝既有此心,待金像鑄成之日,吾當顯示神通,挈汝升天,未為晚也。”正是: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人間敗子名。
話分兩頭,卻說韋氏自子春去後,卻也一心修道,屏去繁華,將所遺家私盡行布施,只在一個女道士觀中,投齋度日。滿揚州人見他夫妻雲遊的雲遊,乞丐的乞丐,做出這般行徑,都莫知其故。忽一日子春回來,遇著韋氏。兩個俱是得道之人,自然不言而喻。便把老君所授神丹,付與韋氏服了,只做抄化模樣,徑赴長安去投見那眾親眷,呈上一個疏簿,說把城南祖居,舍作太上老君神廟,特募黃金十萬兩,鑄造丈六金身,供奉殿上。要勸那眾親眷,共結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