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三十七卷 杜子春三入長安
正在胡猜亂想,那老者恰像在他腹中走過一遭的,便曉得了,乃道:“我本特再約個日子,也等你走幾遭兒,則是你疑我道一定沒有銀子,故意弄這腔調。罷!罷!罷!有心做個好事,何苦又要你走,可隨我到館裡來。”子春見說原與他銀子,又像一個跳虎撥著關捩子直豎起來,急松松跟著老者逕到西廊下第一間房內。開了壁廚,取出銀子,一剗都是五十兩一個元寶大錠,整整的六百個,便是三萬兩,擺在子春面前,精光耀目。說道:“你可將去,再做生理,只不要負了我相贈的一片意思。”你道杜子春好不莽撞,也不問他姓甚名誰,家居那裡,剛剛拱手,說得一聲:“多謝,多謝!”便顧三十來個腳夫,竟把銀子挑回家去。
杜子春到明日絕早,就去買了一匹駿馬,一付鞍鞲,又做了幾件時新衣服,便去誇耀眾親眷,說道:“據著你們待我,我已餓死多時了。誰想天無絕人之路,卻又有做方便的送我好幾萬銀子。我如今依舊往揚州去做鹽商,特來相別。有一首《感懷詩》在此,請政。”詩云:九叩高門十不應,耐他凌辱耐他憎。
如今騎鶴揚州去,莫問腰纏有幾星。
那些親眷們一向訕笑杜子春這個敗子,豈知還有發跡之日,這些時見了那首感懷詩,老大的好沒顏色。卻又想道:“長安城中那有這等一舍便舍三刀兩的大財主?難道我們都不曉得?一定沒有這事。”也有說他祖上埋下的銀子,想被他掘著了。也有說道,莫非窮極無計,交結了響馬強盜頭兒,這銀子不是打劫客商的,便是偷竊庫藏的,都在半信半不信之間。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子春,那銀子裝上幾車,出了東都門,徑上揚州而去。路上不則一日,早來到揚州家裡。渾家韋氏迎著道:“看你氣色這般光彩,行李又這般沉重,多分有些錢鈔,但不知那一個親眷借貸你的?”子春笑道:“銀倒有數萬卻一分也不是親眷的。”備細將西門下嘆氣,波斯館裡贈銀的情節,說了一遍。韋氏便道:“世間難得這等好人,可曾問他甚么名姓?
等我來生也好報答他的恩德。”子春卻呆了一晌,說道:“其時我只看見銀子,連那老者也不看見,竟不曾問得。我如今謹記你的言語,倘或後來再贈我的銀子時節,我必先問他名姓便了。”
那子春平時的一起賓客,聞得他自長安還後帶得好幾萬銀子來,依舊做了財主,無不趨奉,似蠅攢蟻附一般,因而攛掇他重妝氣象,再整風流。只他是使過上百萬銀子的,這三萬兩能勾幾時揮霍,不及兩年,早已罄盡無餘了。漸漸的賣了馬騎驢,賣了驢步走,熬枯受淡,度過日子。豈知坐吃山空,立吃地陷,終是沒有來路。日久歲長,怎生捱得!悔道:“千錯刀錯,我當初出長安別親眷之日,送什麼《感懷詩》,分明與他告絕了,如今還有甚嘴臉好去乾求他?便是乾求,料他也決不禮我。弄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教我怎處!”韋氏道:“倘或前日贈銀子的老兒尚在,再贈你些,也不見得。”子春冷笑道:“你好痴心妄想!知那個老兒生死若何?貧富若何?怎么還望他贈銀子。只是我那親眷都是肺腑骨肉,到底割不斷的。常言:‘傍生不如傍熟。’我如今沒奈何,只得還至長安去,求那親眷。”正是:要求生活計,難惜臉皮羞。
杜子春重到長安,好不卑詞屈體,去求那眾親眷。豈知親眷們如約會的一般,都說道:“你還去求那頂尖的大財主,我們有甚力量扶持得你起?”只這冷言冷落,帶譏帶訕的,教人怎么當得!險些把子春一氣一個死。忽一日打從西門經過,劈面遇著老者,子春不勝感愧,早把一個臉都掙得通紅了。那老者問道:“看你氣色,像個該得一注橫財的;只是身上衣服,怎么這般襤褸?莫非又消乏了?”子春謝道:“多蒙老翁送我三萬根子,我只說是用不盡的;不知略撒漫一撒漫,便沒有了。想是我流年不利,故此沒福消受,以至如此。”老者道:“你家好親好眷遍滿長安,難道更沒周濟你的?”子春聽見說親眷周濟這句話,兩個眉頭就攢做一堆,答道:“親眷雖多,一個個都是一錢不捨的慳吝鬼,怎比得老翁這般慷慨!”老者道:“如今本當再贈你些才是,只是你三萬銀子不勾用得兩年,若活了一百歲,教我那裡去討那百多萬贈你?休怪休怪!”把手一拱,望回去了。正是:須將有日思無日,休想今人似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