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 論文下(詩)



凡字,如"楊、柳"字,"木"是文,"昜、卯"是字;如"江、河"字,"水"是文,"工、可"是字。字者,滋也,謂滋添者是也。〔揚〕

因說協韻,先生曰:"此謂有文有字。文是形,字是聲。文如從'水'從'金'從'木'從'日'從'月'之類;字是'皮、可、工、奚'之類。故鄭漁仲云:'文,眼學也;字,耳學也。'蓋以形、聲別也。"〔時舉〕

"壹、貳、參、肆",皆是借同聲字。"柒"字本無此字,唯有"漆、沮"之"漆"。"漆"字草書頗似"柒",遂誤以為真。洪氏隸釋辨不及此。閎袓。

"世"字與"太"字,古多互用。如太子為世子,太室為世室之類。〔廣〕

黃直卿云:"如傭雇之'傭',也只訓'用'。以其我用他,故將雇以還其力。由此取義,此皆是兩通底字。"〔義剛〕

"夷、狄"字,皆從禽獸旁。"苗"本有"反犬"。古人字通用,無亦得。〔義剛〕

古人相形造字,自是動不得。如"轡"字,後面一個"車",兩邊從"系",即纏繩也,前面口字,即馬口也,馬口中銜著纏繩也。〔子蒙〕

秦篆今皆無此本,而今只是摹本,自宋莒公已不見此本了。〔義剛〕

說文亦有誤解者,亦有解不行者。音是徐鉉作,許氏本無。〔必大〕

玉篇偏傍多誤收者,如"者、考、老"是也。〔〈螢,中"蟲改田"〉〕

韻書難理會。如昨日檢"抑"字,玉篇說文中撿"扌"及"邑"附,皆不見。後來在集韻中尋出,乃云:"反印也",卻在"印"部尋得。元來無挑"扌",如此寫"印"。〔義剛〕

字之反切,其字母同者,便可互用,如"戎、汝"是也。"逝"字從"折",故可與"害"字協韻。〔必大〕

五方之民,言語不通,卻有暗合處。蓋是風氣之中有自然之理,便有自然之字,非人力所能安排,如"褔"與"備"通。

洪州有一部洪韻。太平州亦有部韻家文字。〔義剛〕

二王書,某曉不得,看著只見俗了。今有個人書得如此好俗。法帖上王帖中亦有寫唐人文字底,亦有一釋名底,此皆偽者。〔揚〕

字說自不須辯。只看說文字類,便見王字無意思。字類有六,會意居其一。〔方〕

字被蘇黃胡亂寫壞了。近見蔡君謨一帖,字字有法度,如端人正士,方是字。〔揚〕

論書,因及東坡少壯老字之異。南康有人有一卷如此。因說:"南軒喜字,然不甚能辨。因有一偽書東坡題字,不好,南軒以"端莊"顯之。因論麻衣易不難辨,南軒以快之故。嘗勸其改一文,曰:"改亦只如是,不解更好了。"〔揚〕

子瞻單勾把筆,錢穆父見之,曰:"尚未能把筆邪?"〔方〕

山谷不甚理會得字,故所論皆虛;米老理會得,故所論皆實。嘉祐前前輩如此厚重。胡安定於義理不分明,然是甚氣象!

魯直論字學,只好於印冊子上看。若看碑本,恐自未能如其所言。〔必大〕

字法直黑內,黃魯直論得玄甚,然其字卻且如此。〔揚〕

筆力到,則字皆好。不曰有筆力。如胸中別樣,即動容周鏇中禮。〔方〕

寫字不要好時,卻好。〔文蔚〕

"南海諸番書,煞有好者,字畫遒勁,如古鍾鼎款識。諸國各不同,風氣初開時,此等事到處皆有開其先者,不獨中國也。"或問古今字畫多寡之異。曰:"古人篆刻筆畫雖多,然無一筆可減。今字如此簡約,然亦不可多添一筆。便是世變自然如此。"〔僩〕

"鄒德父楷書大學,今人寫得如此,亦是難得。只是黃魯直書自謂人所莫及,自今觀之,亦是有好處;但自家既是寫得如此好,何不教他方正?須要得恁欹斜則甚?又他也非不知端楷為是,但自要如此寫;亦非不知做人誠實端愨為是,但自要恁地放縱。"道夫問:"何謂書窮八法?"曰:"只一點一畫,皆有法度,人言'永'字型具八法。"行夫問:"張於湖字,何故人皆重之?"曰:"也是好,但是不把持,愛放縱。本朝如蔡忠惠以前,皆有典則。及至米元章黃魯直諸人出來,便不肯恁地。要之,這便是世態衰下,其為人亦然。"道夫言:"尋嘗見魯直亦說好話,意謂他與少游諸人不同。"曰:"他也卻說道理。但到做處,亦與少游不爭多。他一輩行皆是恁地。"道夫曰:"也是坡公做頭,故他們從而和之。"曰:"然。某昨日看他與李方叔一詩,說他起屋,有甚明窗淨几,眼前景致,末梢又只歸做好吟詩上去。若是要只粗說,也且說讀書窮究古今成敗之類亦可,如何卻專要吟詩便了?"道夫曰:"看他也是將這個來做一個緊要處。"曰:"他是將來做個大事看了,如唐韓柳皆是恁地。"道夫云:"嘗愛歐公詩云:'至哉天下樂!終日在書案。'這般意思甚好。"曰:"他也是說要讀書。只歐公卻於文章似說不做亦無緊要。如送徐無黨序所謂'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皆是這意思。"道夫曰:"前輩皆有一病。如歐公又卻疑係辭非孔子作。"曰:"這也是他一時所見。如繫辭文言若是孔子做,如何又卻有'子曰'字?某嘗疑此等處,如五峰刻通書相似,去了本來所有篇名,卻於每篇之首加一'周子曰'字。通書去了篇名,有篇內無本篇字,如'理性命'章者,煞不可理會。蓋'厥彰厥微,匪靈弗瑩',是說理;'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是說性,自此以下卻說命。章內全無此三字,及所加'周子曰'三字又卻是本所無者。次第易系文言亦是門人弟子所剿入爾。"道夫問:"五峰於通書何故輒以己意加損?"曰:"他病痛多,又寄居湖湘間,士人希疏。兼他自立得門庭又高,人既未必信他;被他門庭高,人亦一向不來。來到他處個,又是不如他底,不能問難,故絕無人與之講究,故有許多事。"道夫曰:"如他說'孟子道性善',似乎好奇,全不平帖。"曰:"他不是好奇,只是看不破,須著如此說。又如疑孟辨別自做出一樣文字,溫公疑得固自不是,但他個更無理會。某嘗謂,今只將前輩與聖賢說話來看,便見自家不及他處。今孟子說得平易如此,溫公所疑又見明白,自家卻說得恁地聱牙,如何辨得他倒!"道夫曰:"如此則是他只見那一邊,不知有這一邊了。"曰:"他都不知了。只如楊氏為我,只知為我,都不知聖賢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公其心而無所私底意思了。又如老氏之虛無清淨,他只知個虛無清淨。今人多言釋氏本自見得這個分明,只是見人如何,遂又別為一說。某謂豈有此理!只認自家說他不知,便得。"先生以手指其下月曰:"他若知之,則白處便須還是白,黑處便須還是黑,豈有知之而不言者?此孟子所謂'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辭之不平,便是他蔽了,蔽了便陷,陷了便離,離了便窮。且如五峰疑孟辨忽出甚'感物而動者,眾人也;感物而節者,賢人也;感物而通者,聖人也'。劈頭便罵了個動。他之意,是聖人之心雖感物,只靜在這裡,感物而動便不好。中間胡廣仲只管支離蔓衍說將去,更說不回。某一日讀文定春秋,有'何況聖人之心感物而動'一語。某執以問之曰:'若以為感物而動是不好底心,則文定當時何故有此說?'廣仲遂語塞。"先生復笑而言曰:"蓋他只管守著五峰之說不肯放,某卻又討得個大似五峰者與他說,只是以他家人自與之辨極好。道理只是見不破,彼便有許多病痛。"〔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