牐犛謔牽生活里的人開始向兩個方向走,甚至是一個人同時擁有著兩面性。一方面享受著現代科技帶來的快捷和方便,努力更多地用上傻瓜式的全自動產品,使自己的時間更加高效,活動更有成果。一方面又對現代化大生產中泯滅人情的冷漠進行著拒絕,杞人憂天一般地擔心世界的突然災變和將來的人性異化,盲目地回味、嘗試回到過去,回到原始。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抵達人的本性,才是自然的生命。
牐犖乙慘謊,經常行走在記憶的小巷子裡,在暗淡的畫面里尋找一兩個可以溫暖現在時刻的點。那些蒙太奇一樣的鏡頭一一閃現,我就深入到依稀的風景里回味、感覺。即便如此簡單,也能在我的心裡掀起小小感動的波浪。這在現在這個後工業化的社會裡已經是非常的難能可貴了。我有時也認死理,固執地在自己設計的陷阱里沉陷,覺得那裡有自己來源和存在的巨大隱秘,是自己的源頭和根本,是我應該回首甚至回到的地方。
牐犖矣窒肫鶼D岬摹短匠鋪》:我只認得一道進入黑暗之門。/外面,舊軸和鐵箍正在鏽蝕;/裡面,鍛砧短音的鏗鏘聲,/不可預料的扇形火花/或新蹄鐵在水中變硬時的噝噝聲。//鍛砧一定是在中央某處,/呈獨角獸狀,一端是四方形的,/固定在那裡:一個祭壇,/在那裡他把自己消耗在形狀的音樂中。/有時候,圍著皮革巾,鼻子裡滿是茸毛,/他斜身靠到窗框外,想起雙蹄/在風馳電掣的來往車輛中碰擊;/然後咕噥著走進去,輕一下重一下/要打出真鐵,要鍛出吼叫聲。
牐犖頤親子裡就有一戶鐵匠,他在離莊子七八里路的街上有一個鋪子。鐵匠人長得精瘦,給人的感覺就是很有精神,很有力度。即使在大冬天,他在幹活時也是赤裸著上身,下面是一個通風特別好的大褲衩,眼睛眯成一條縫,狠狠地射出黑亮亮的光芒。燒得通紅的鐵塊被放在砧板上,鐵匠手裡的大鐵錘被高高舉起重重落下,每次落下砸到紅彤彤的鐵塊上,都會迸出一片火星,火星四下亂躥,肯定能落到他那裸出的身體上。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仍然全神貫注地繼續他手中的活。我經常到他那兒去,有時是大人讓送或者取加工修補的鐵器,有時純粹是玩。看到那紅得發亮似乎透明一樣爐火,聽著“噗噗”砸落聲音,心就一扯一扯的,往往一出神就好半天。有時他也用一輛破舊的板車拉著他的全套家什走村串戶,遇到需要打造鐵器的,他就停下,把風箱支在靠牆的地方,升起爐火,這個村子立刻能聽到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了。如果有人幫忙,比如在砸打還沒有變硬的鐵塊時,為了配合好更集中地用力,他們都要號子。這樣的時刻更加熱鬧。那些掄錘飛上飛下的力量舞蹈是少年男兒心中最強烈的仰望。
牐犔旌等年餓不死手藝人。農村人對手藝保持著足夠的敬畏。和現在龜縮在某個角落裡討生活的手藝人從不一樣,以前身上懷有某種手藝的人是很吃香的,在人群之中也是非常有體面的。他們不幹活的時候大多穿上光鮮的衣服,說著從平常中抽象出來的深奧話語,說明他們在遊歷千山萬水之後的見多識廣,表示著他們不同於一般的權威身份。他們吃百家飯,掙千家錢,自由自在的。過去的小說志怪中有不少就是說他們利用技藝上的略高一籌從而在社會上高人一等做出不同尋常的事情來。這些後來的閱讀總是在我童年的印象中能找到些許的影子,他們也常常是農民一天勞累間隙中的談資。
牐牭比唬手藝人也不是好當的。學手藝首先要拜師學藝。我的堂哥就是一個木匠,他上學時特別笨,對什麼似乎都不開竅,而學起木工來卻上路得特別快。但他的學徒生涯也不是一帆風順的。老師並不好找,一般的手藝人對徒弟的選擇是十分苛刻的,不光看你的天份,還要看你的人品。對這些的條件分析和判斷也是個性化的,一個人一個標準。我的堂哥拜在一個表兄的門下,表兄是我們姑媽的兒子,是我們正兒八經的親戚。但堂哥仍然像所有學徒一樣,第一年只是背沉重的工具跟在師傅的後面,乾一些體力活。沒有木工活的時候,也不能回家,而是在師傅家看孩子、做家務,農忙時節首先得幫師傅田裡的活幹完才能幹自己家的。逢年過節的禮數是少不了的,平時還要自帶口糧,雖然有活時吃住在東家。第二年開始給師傅打打下手,第三年可以獨立幹活了。三年期滿,如果出師,師傅一般送上一套工具,這是以後的吃飯傢伙,最厚重的禮物。如果不出師,還跟著師傅乾,一般不給工錢的。那些已經學到真本領,而且在日常的活計中摸索出自己獨特功夫的,一般都儘快出師,獨立闖蕩天下,實現自己的夢想。即使想出師單幹,還得客氣地傷心狀要求師傅再帶帶,老師也說一些體己的話,捨不得啦什麼的,半推半就中還得再為師傅賣一段時間勞動力。一旦出了師,徒弟都要發狠,少收錢,多用心,打出好東西來,亮出好手藝,創出自己的牌子。在過去,相對來說手藝人職業和地位比較穩定,他們有一技之長,受顧主青睞和尊重,除了智慧和勞作之外,很少成本投入,不會有太大的風險。手藝人靠的是日久月深產生的?#21475;碑?#65292;而口碑來源於其自身的人品和超越同行的關鍵技藝。手藝人對技術十分保密,魯迅先生就曾說過,做醫生的有秘方,做廚子的有秘法,開點心鋪的有秘傳,為了保全自家的衣食,聽說只傳兒媳,不教女兒,以免流傳到別家去。這些秘技有的是上供傳下來的,有的是手工藝者自己探索、思考並經過多次實踐、失敗、總結而後新創立的。總而言之,都非常寶貴。
※本文作者:安徽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