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站在胡適之先生墓前
我在上面談了一些瑣事和非瑣事,俱往矣,只留下了一些可貴的記憶。我可真是萬萬沒有想到,到瞭望九之年,居然還能來到寶島,這是以前連想都沒敢想的事。到了台北以後,才發現,五十年前在北平結識的老朋友,比如梁實秋、袁同禮、傅斯年、毛子水、姚從吾等等,全已作古。我真是“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了。天地之悠悠是自然規律,是人力所無法抗禦的。我現在站在適之先生墓前,心中浮想聯翩,上下五十年,縱橫數千里,往事如雲如煙,又歷歷如在目前。中國古代有俞伯牙在鍾子期墓前摔琴的故事,又有許多在摯友墓前焚稿的故事。按照這箇舊理,我應當把我那新出齊了的《 文集 》搬到適之先生墓前焚掉,算是向他匯報我畢生科學研究的成果。但是,我此時雖思緒混亂,但神智還是清楚的,我沒有這樣做。我環顧陵園,只見石階整潔,盤鏇而上,陵墓極雄偉,上覆巨石,墓志銘為毛子水親筆書寫,墓後石牆上嵌有“德藝雙隆”四個大字,連同墓志銘,都金光閃閃,炫人雙目。我站在那裡,驀抬頭,適之先生那有魅力的典型的“我的朋友”式的笑容,突然顯現在眼前,五十年依稀縮為一剎那,歷史仿佛沒有移動。但是,一定神兒,忽然想到自己的年齡,歷史畢竟是動了,可我一點也沒有頹唐之感。我現在大有“老驥伏櫪,志在萬里”之感。我相信,有朝一日,我還會有機會,重來寶島,再一次站在適之先生的墓前。1999年5月2日寫畢
2.夾竹桃夾竹桃不是名貴的花,也不是最美麗的花;但是,對我說來,她卻是最值得留戀最值得回憶的花。不知道由於什麼緣故,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在我故鄉的那個城市裡,幾乎家家都種上幾盆夾竹桃,而且都擺在大門內影壁牆下,正對著大門口。客人一走進大門,撲鼻的是一陣幽香,入目的是綠蠟似的葉子和紅霞或白雪似的花朵,立刻就感覺到仿佛走進自己的家門口,大有賓至如歸之感了。我們家大門內也有兩盆,一盆是紅色的,一盆是白色的。我小的時候,天天都要從這下面走出走進。紅色的花朵讓我想到火,白色的花朵讓我想到雪。火與雪是不相容的;但是,這兩盆花卻融洽地開在一起,宛如火上有雪,或雪上有火。我顧而樂之,小小的心靈里覺得十分奇妙,十分有趣。只有一牆之隔,轉過影壁,就是院子。我們家裡一向是喜歡花的;雖然沒有什麼非常名貴的花,但是常見的花卻是應有盡有。每年春天,迎春花首先開出黃色的小花,報告春的訊息。以後接著來的是桃花、杏花、海棠、榆葉梅、丁香等等,院子裡開得花團錦簇。到了夏天,更是滿院葳蕤。鳳仙花、石竹花、雞冠花、五色梅、江西臘等等,五彩繽紛,美不勝收。夜來香的香氣熏透了整個的夏夜的庭院,是我什麼時候也不會忘記的。一到秋天,玉簪花帶來淒清的寒意,菊花報告花事的結束。總之,一年三季,花開花落,沒有間歇;情景雖美,變化亦多。然而,在一牆之隔的大門內,夾竹桃卻在那裡靜悄悄地一聲不響,一朵花敗了,又開出一朵;一嘟嚕花黃了,又長出一嘟嚕;在和煦的春風裡,在盛夏的暴雨里,在深秋的清冷里,看不出什麼特別茂盛的時候,也看不出什麼特別衰敗的時候,無日不迎風弄姿,從春天一直到秋天,從迎春花一直到玉簪花和菊花,無不奉陪。這一點韌性,同院子裡那些花比起來,不是形成一個強烈的對照嗎?但是夾竹桃的妙處還不止於此。我特別喜歡月光下的夾竹桃。你站在它下面,花朵是一團模糊;但是香氣卻毫不含糊,濃濃烈烈地從花枝上襲了下來。它把影子投到牆上,葉影參差,花影迷離,可以引起我許多幻想。我幻想它是地圖,它居然就是地圖了。這一堆影子是亞洲,那一堆影子是非洲,中間空白的地方是大海。碰巧有幾隻小蟲子爬過,這就是遠渡重洋的海輪。我幻想它是水中的荇藻,我眼前就真的展現出一個小池塘。夜蛾飛過映在牆上的影子就是游魚。我幻想它是一幅墨竹,我就真看到一幅畫。微風乍起,葉影吹動,這一幅畫竟變成活畫了。有這樣的韌性,能這樣引起我的幻想,我愛上了夾竹桃。好多好多年,我就在這樣的夾竹桃下面走出走進。最初我的個兒矮,必須仰頭才能看到花朵。後來,我逐漸長高了,夾竹桃在我眼中也就逐漸矮了起來。等到我眼睛平視就可以看到花的時候,我離開了家。我離開了家,過了許多年,走過許多地方。我曾在不同的地方看到過夾竹桃,但是都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兩年前,我訪問了緬甸。在仰光開過幾天會以後,緬甸的許多朋友們熱情地陪我們到緬甸北部古都蒲甘去遊覽。這地方以佛塔著名,有“萬塔之城”的稱號。據說,當年確有萬塔。到了今天,數目雖然沒有那樣多了,但是,縱目四望,嶙嶙峋峋,群塔簇天,一個個從地里湧出,宛如陽朔群山,又像是雲南的石林,用“雨後春筍”這一句老話,差堪比擬。雖然花草樹木都還是綠的,但是時令究竟是冬天了,一片蕭瑟荒寒氣象。然而就在這地方,在我們住的大樓前,我卻意外地發現了老朋友夾竹桃。一株株都跟一層樓差不多高,以至我最初竟沒有認出它們來。花色比國內的要多,除了紅色的和白色的以外,記得還有黃色的。葉子比我以前看到的更綠得像綠蠟,花朵開在高高的枝頭,更像片片的紅霞、團團的白雪、朵朵的黃雲。蒼鬱繁茂,濃翠逼人,同荒寒的古城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每天就在這樣的夾竹桃下走出走進。晚上同緬甸朋友們在樓上憑欄閒眺,暢談各種各樣的問題,談蒲甘的歷史,談中緬文化的交流,談中緬兩國人民的胞波的友誼。在這時候,遠處的古塔漸漸隱入暮靄中,近處的幾個古塔上卻給電燈照得通明,望之如靈山幻境。我伸手到欄外,就可以抓到夾竹桃的頂枝。花香也一陣一陣地從下面飄上樓來,仿佛把中緬友誼熏得更加芬芳。就這樣,在對於夾竹桃的婉美動人的回憶里,又塗上了一層絢爛奪目的中緬人民友誼的色彩。我從此更愛夾竹桃。
3.邁耶一家邁耶一家同我住在一條街上,相距不遠。我現在已經記不清楚,我是怎樣認識他們的。可能是由於田德望住在那裡,我去看田,從而就認識了。田走後,又有中國留學生住在那裡,三來兩往,就成了熟人。他們家有老夫婦倆和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老頭同我的男房東歐朴爾先生非常相像,兩個人原來都是大胖子,後來餓瘦了。脾氣簡直是一模一樣,老實巴交,不會說話,也很少說話。在人多的時候,呆坐在旁邊,一言不發;臉上卻總是掛著憨厚的微笑。這樣的人,一看就知道,他絕不會撒謊、騙人。他也是一個小職員,天天忙著上班、幹活。後來退休了,整天呆在家裡,不大出來活動。家庭中執掌大權的是他的太太。她同我的女房東年齡差不多,但是言談舉動,兩人卻不大一樣。邁耶太太似乎更活潑,更能說會道,更善於應對進退,更擅長交際。據我所知,她待中國學生也是非常友好的。住在她家裡的中國學生同她關係都處得非常好。她也是一個典型的德國婦女,家庭中一切雜活她都包了下來。她給中國學生做的事情,同我的女房東一模一樣。我每次到她家去,總看到她忙忙碌碌,里里外外,連軸轉。但她總是喜笑顏開,我從來沒有看到她愁眉苦臉過。他們家是一個非常愉快美滿的家庭。我同他們家來往比較多,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在我寫作博士論文的那幾年中,我用德文寫成稿子,在送給教授看之前,必須用打字機打成清稿;而我自己既沒有打字機,也不會打字。因為屢次反覆修改,打字量是非常大的。適逢邁耶家的大小姐伊姆加德( irmgard )能打字,又自己有打字機,而且她還願意幫我打。於是,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幾乎天天晚上到她家去。因為原稿改得太亂,而且論文內容稀奇古怪,對伊姆加德來說,簡直像天書一般。因此,她打字時,我必須坐在旁邊,以備諮詢。這樣往往工作到深夜,我才摸黑回家。我考試完結以後,打論文的任務完全結束了。但是,在我仍然留在德國的四五年間,我自己又寫了幾篇論文,所以一直到我於1945年離開德國時,還經常到伊姆加德家裡去打字。她家裡有什麼喜慶日子,招待客人吃點心,吃茶,我必被邀請參加。特別是在她生日的那一天,我一定去祝賀。她母親安排座位時,總讓我坐在她旁邊。此時,留在哥廷根的中國學生越來越少。以前星期日總在席勒草坪會面的幾個好友都已走了。我一個人形單影隻,寂寞之感,時來襲人。我也樂得到邁耶家去享受一點友情之樂,在戰爭喧鬧聲中,尋得一點清靜。這在當時是非常難能可貴的。至今記憶猶新,恍如昨日。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離開邁耶一家,離開伊姆加德,心裡是什麼滋味,完全可以想像。1945年9月24日,我在日記里寫道:吃過晚飯,7點半到meyer家去,同irmgard打字。她勸我不要離開德國。她今天晚上特別活潑可愛。我真有點捨不得離開她。但又有什麼辦法?像我這樣一個人不配愛她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同年10月2日,在我離開哥廷根的前四天,我在日記里寫道:回到家來,吃過午飯,校閱稿子。3點到meyer家,把稿子打完。irmgard只是依依不捨,令我不知怎樣好。日記是當時的真實記錄,不是我今天的回想;是代表我當時的感情,不是今天的感情。我就是懷著這樣的感情離開邁耶一家,離開伊姆加德的。到了瑞士,我同她通過幾次信,回國以後,就斷了音問。說我不想她,那不是真話。1983年,我回到哥廷根時,曾打聽過她,當然是杳如黃鶴。如果她還留在人間的話,恐怕也將近古稀之年了。而今我已垂垂老矣。世界上還能想到她的人恐怕不會太多。等到我不能想到她的時候,世界上能想到她的人,恐怕就沒有了。1988年( 選自《 留德十年 》 )
4.曾經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孤零零一個人住在一個很深的大院子裡。從外面走進去,越走越靜,自己的腳步聲越聽越清楚,仿佛從鬧市走向深山。等到腳步聲成為空谷足音的時候,我住的地方就到了。院子不小,都是方磚鋪地,三面有走廊。天井裡遮滿了樹枝,走到下面,濃蔭匝地,清涼蔽體。從房子的氣勢來看,從樑柱的粗細來看,依稀還可以看出當年的富貴氣象。這富貴氣象是有來源的。在幾百年前,這裡曾經是明朝的東廠。不知道有多少憂國憂民的志士曾在這裡被囚禁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這裡受過苦刑,甚至喪掉性命。據說當年的水牢現在還有跡可尋哩。等到我住進去的時候,富貴氣象早已成為陳跡,但是陰森悽苦的氣氛卻是原封未動。再加上走廊上陳列的那一些漢代的石棺石槨,古代的刻著篆字和隸字的石碑,我一走回這個院子裡,就仿佛進入了古墓。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氣氛,把我的記憶提到幾千年前去;有時候我簡直就像是生活在歷史裡,自己儼然成為古人了。這樣的氣氛同我當時的心情是相適應的,我一向又不相信有什麼鬼神,所以我住在這裡,也還處之泰然。但是也有緊張不泰然的時候。往往在半夜裡,我突然聽到推門的聲音,聲音很大,很強烈。我不得不起來看一看。那時候經常停電,我只能在黑暗中摸索著爬起來,摸索著找門,摸索著走出去。院子裡一片濃黑,什麼東西也看不見,連樹影子也仿佛同黑暗粘在一起,一點都分辨不出來。我只聽到大香椿樹上有一陣????的聲音,然後咪噢的一聲,有兩隻小電燈似的眼睛從樹枝深處對著我閃閃發光。這樣一個地方,對我那些經常來往的朋友們來說,是不會引起什麼好感的。有幾位在白天還有興致來找我談談,他們很怕在黃昏時分走進這個院子。萬一有事,不得不來,也一定在大門口向工友再三打聽,我是否真在家裡,然後才有勇氣,跋涉過那一個長長的胡同,走過深深的院子,來到我的屋裡。有一次,我出門去了,看門的工友沒有看見,一位朋友走到我住的那個院子裡。在黃昏的微光中,只見一地樹影,滿院石棺,我那小窗上卻沒有燈光。他的腿立刻抖了起來,費了好大力量,才拖著它們走了出去。第二天我們見面時,談到這點經歷,兩人相對大笑。我是不是也有孤寂之感呢?應該說是有的。當時正是“萬家墨面沒蒿萊”的時代,北京城一片黑暗。白天在學校里的時候,同青年同學在一起,從他們那蓬蓬勃勃的鬥爭意志和生命活力里,還可以汲取一些力量和快樂,精神十分振奮。但是,一到晚上,當我孤零一個人走回這個所謂家的時候,我仿佛遺世而獨立。沒有人聲,沒有電燈,沒有一點活氣。在煤油燈的微光中,我只看到自己那高得、大得、黑得驚人的身影在四面的牆壁上晃動,仿佛是有個巨靈來到我的屋內。寂寞像毒蛇似地偷偷地襲來,折磨著我,使我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在這樣無可奈何的時候,有一天,在傍晚的時候,我從外面一走進那個院子,驀地聞到一股似濃似淡的香氣。我抬頭一看,原來是遮滿院子的馬纓花開花了。在這以前,我知道這些樹都是馬纓花;但是我卻沒有十分注意它們。今天它們用自己的香氣告訴了我它們的存在。這對我似乎是一件新事。我不由得就站在樹下,仰頭觀望:細碎的葉子密密地搭成了一座天棚,天棚上面是一層粉紅色的細絲般的花瓣,遠處望去,就像是綠雲層上浮上了一團團的紅霧。香氣就是從這一片綠雲里灑下來的,灑滿了整個院子,灑滿了我的全身,使我仿佛游泳在香海里。花開也是常有的事,開花有香氣更是司空見慣。但是,在這樣一個時候,這樣一個地方,有這樣的花,有這樣的香,我就覺得很不尋常;有花香慰我寂寥,我甚至有一些近乎感激的心情了。從此,我就愛上了馬纓花,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知心朋友。北京終於解放了。1949年的10月1日給全中國帶來了光明與希望,給全世界帶來了光明與希望。這一個具有重大意義的日子在我的生命里劃上了一道鴻溝,我仿佛重新獲得了生命。可惜不久我就搬出了那個院子,同那些可愛的馬纓花告別了。時間也過得真快,到現在,才一轉眼的工夫,已經過去了十三年。這十三年是我生命史上最重要、最充實、最有意義的十三年。我看了許多新東西,學習了很多新東西,走了很多新地方。我當然也看了很多奇花異草。我曾在亞洲大陸最南端科摩林海角看到高凌霄漢的巨樹上開著大朵的紅花;我曾在緬甸的避暑勝地東枝看到開滿了小花園的火紅照眼的不知名的花朵;我也曾在塔什乾看到長得像小樹般的玫瑰花。這些花都是異常美妙動人的。
5.二月蘭(1)轉眼,不知怎樣一來,整個燕園竟成了二月蘭的天下。二月蘭是一種常見的野花。花朵不大,紫白相間。花形和顏色都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如果只有一兩棵,在百花叢中,決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它卻以多勝,每到春天,和風一吹拂,便綻開了小花;最初只有一朵,兩朵,幾朵。但是一轉眼,在一夜間,就能變成百朵,千朵,萬朵。大有凌駕百花之上的勢頭了。我在燕園裡已經住了四十多年。最初我並沒有特別注意到這種小花。直到前年,也許正是二月蘭開花的大年,我驀地發現,從我住的樓旁小土山開始,走遍了全園,眼光所到之處,無不有二月蘭在。宅旁,籬下,林中,山頭,土坡,湖邊,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都是一團紫氣,間以白霧,小花開得淋漓盡致,氣勢非凡,紫氣直衝雲霄,連宇宙都仿佛變成紫色的了。我在迷離恍惚中,忽然發現二月蘭爬上了樹,有的已經爬上了樹頂,有的正在努力攀登,連喘氣的聲音似乎都能聽到。我這一驚可真不小:莫非二月蘭真成了精了嗎?再定睛一看,原來是二月蘭叢中的一些藤蘿,也正在開著花,花的顏色同二月蘭一模一樣,所差的就僅僅只缺少那一團白霧。我實在覺得我這個幻覺非常有趣。帶著清醒的意識,我仔細觀察起來:除了花形之外,顏色真是一般無二。反正我知道了這是兩種植物,心裡有了底,然而再一轉眼,我仍然看到二月蘭往枝頭爬。這是真的呢?還是幻覺?一由它去吧。自從意識到二月蘭存在以後,一些同二月蘭有聯繫的回憶立即湧上心頭。原來很少想到的或根本沒有想到的事情,現在想到了;原來認為十分平常的瑣事,現在顯得十分不平常了。我一下子清晰地意識到,原來這種十分平凡的野花竟在我的生命中占有這樣重要的地位。我自己也有點吃驚了。我回憶的絲縷是從樓旁的小土山開始的。這一座小土山,最初毫無驚人之處,只不過二三米高,上面長滿了野草。當年歪風狂吹時,每次“打掃衛生”,全樓住的人都被召喚出來拔草,不是“綠化”,而是“黃化”。我每次都在心中暗恨這小山野草之多。後來不知由於什麼原因,把山堆高了一兩米。這樣一來,山就頗有一點山勢了。東頭的蒼松,西頭的翠柏,都仿佛恢復了青春,一年四季,鬱鬱蔥蔥。中間一棵榆樹,從樹齡來看,只能算是松柏的曾孫,然而也枝幹繁茂,高枝直刺入蔚藍的晴空。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我注意到小山上的二月蘭。這種野花開花大概也有大年小年之別的。碰到小年,只在小山前後稀疏地開上那么幾片。遇到大年,則山前山後開成大片。二月蘭仿佛發了狂。我們常講什麼什麼花“怒放”,這個“怒”字用得真是無比地奇妙。二月蘭一“怒”,仿佛從土地深處吸來一股原始力量,一定要把花開遍大千世界,紫氣直衝雲霄,連宇宙都仿佛變成紫色的了。東坡的詞說:“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此事古難全。”但是花們好像是沒有什麼悲歡離合。應該開時,它們就開;該消失時,它們就消失。它們是“縱浪大化中”,一切順其自然,自己無所謂什麼悲與喜。我的二月蘭就是這個樣子。然而,人這個萬物之靈卻偏偏有了感情,有了感情就有了悲歡。這真是多此一舉,然而沒有法子。人自己多情,又把情移到花,“淚眼問花花不語”,花當然“不語”了。如果花真“語”起來,豈不嚇壞了人!這些道理我十分明白。然而我仍然把自己的悲歡掛到了二月蘭上。當年老祖還活著的時候,每到春天二月蘭開花的時候,她往往拿一把小鏟,帶一個黑書包,到成片的二月蘭旁青草叢裡去搜挖薺菜。只要看到她的身影在二月蘭的紫霧裡晃動,我就知道在午餐或晚餐的餐桌上必然瀰漫著薺菜餛飩的清香。當婉如還活著的時候,她每次回家,只要二月蘭正在開花,她離開時,她總穿過左手是二月蘭的紫霧,右手是湖畔垂柳的綠煙,匆匆忙忙走去,把我的目光一直帶到湖對岸的拐彎處。當小保姆楊瑩還在我家時,她也同小山和二月蘭結上了緣。我曾套宋詞寫過三句話:“午靜攜侶尋野菜,黃昏抱貓向夕陽,當時只道是尋常。”我的小貓虎子和咪咪還在世的時候,我也往往在二月蘭叢里看到她們:一黑一白,在紫色中格外顯眼。所有這些瑣事都是尋常到不能再尋常了。然而,曾幾何時,到了今天,老祖和婉如已經永遠永遠地離開了我們。小瑩也回了山東老家。至於虎子和咪咪也各自遵循貓的規律,不知鑽到了燕園中哪一個幽暗的角落裡,等待死亡的到來。老祖和婉如的走,把我的心都帶走了。虎子和咪咪我也憶念難忘。如今,天地雖寬,陽光雖照樣普照,我卻感到無邊的寂寥與淒涼。回憶這些往事,如雲如煙,原來是近在眼前,如今卻如蓬萊靈山,可望而不可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