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近來讀了馬克斯·韋伯分析宗教與資本主義精神的書籍,對“信仰”有了一些新的理解。“信仰”一詞太大,妄談這個詞總給人一種不自量力的感覺,本文改為“信奉”,聊發觀點。下面讓我們來看看這篇我們的信奉。
上學的時候,我們總能聽到老師們提,或者很多同學在作文中也說,中國人沒有信仰。當初只覺得說出這類話的人很深刻,至於為何沒有信仰,有信仰是種什麼狀態,他們卻沒能說清楚。近來讀了馬克斯·韋伯分析宗教與資本主義精神的書籍,對“信仰”有了一些新的理解。“信仰”一詞太大,妄談這個詞總給人一種不自量力的感覺,本文改為“信奉”,聊發觀點。
韋伯研究的問題是為什麼資本主義出現在歐洲,而經濟、文明同樣繁榮的中國、印度及中東地區沒有出現現代資本主義呢?分析統計數據,韋伯發現新教教徒創造的財富僅低於猶太教,在德國大部分商界領袖、資本所有者以及那些現代企業中的高級技工和接受過高級技術和商業培訓的職員,基本上都是新教教徒(新資27)。基於這些發現,韋伯將關注點放在宗教領域,他認為宗教改革後產生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經濟具有內在親和性,即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存在聯繫。
新教倫理的重要教義包括禁慾主義與天職觀念。我們普遍認為,資本主義充滿貪婪、壓迫與冷漠,就像馬克思說的那樣“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可是在資本主義初期,並非如此,其發展充滿著“信奉”的力量。新教受加爾文教影響最深,加爾文宗的著名論點就是“先定論”,即一個人是否被上帝救贖,早在出生之前就被決定,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使人疑惑之處在於為何命運被限定而教徒沒有破罐破摔、放縱私慾。簡單的理解是上帝雖然先定了人的命運,但沒有將結果明顯表現給人們。因此,除了聽天由命,教徒有兩件事可以做:第一,人們可以通過建立與上帝的關係,順從上帝的意志以獲得現世的幸福;第二,教徒通過現世的奮鬥,獲得現世的幸福,由此證明自己是上帝的選民。
因此,在資本主義初期,新教教徒現世奮鬥是為了榮耀上帝,而獲得金錢不過是“榮耀上帝”的附屬品,而且這種附屬品並不受歡迎,“營利慾、對財富的高度推崇甚至獨尊財富以及功利主義的理性主義等等,本身與現代資本主義絲毫沒有關係”(儒道249)。韋伯引用過美國精神代表人物班傑明·富蘭克林文字說明,資本主義所重視的是時間觀念、信譽、誠實與勤勞等品質。新教教徒的奮鬥、勞動與天職觀念及其所誕生出的各種品質,促使職業專業化、記賬理性化、法律與管理知識產生。
新教倫理、管理主義、法律主義、專業化,都是資本主義產生所依賴並且資產階級所信奉的精神。注意,金錢並非資本主義初期所追求的,它僅僅是教徒自我救贖過程中的附屬品。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宗教原始樸素的精神漸行漸遠,資本主義漸漸扭曲,富蘭克林所說的“精明的掌錢人是他人錢包的主宰者”,也變為“錢包成為掌錢人的主宰者”,信仰缺失,資本主義也出現問題。
以上就是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信奉的發展邏輯。中國的信奉是什麼呢?最能代表古代中國信奉的是儒教倫理,因為在古代但凡要進入統治階層,必須要通曉儒學。韋伯認為,中國奉行的是典型的氏族控制下的家產制,經濟活動中並非依靠管理主義與法律主義,而是依靠氏族中的家長和官僚階層管理。家長與官僚深受儒家倫理影響。而儒教與現代性有齟齬之處,像儒家講究“君子不器”,即君子要全面發展自己的素質,這使中國先進階級與專業化分工交臂失之。這僅僅是一個小例子,如果有心,類似的儒教倫理阻礙經濟發展的例子可以找出不少。
自鴉片戰爭以來,中國人漸漸發現自己落後於西方國家,開始反思自己,從器物到制度,繼而到思想。相信當時中國思想精英發現了儒家思想對資本主義的阻礙,乾脆矯枉過正,直接全部打倒,直搗孔家店。儒家思想被打破,後來氏族、鄉村精英被打倒,無論是城市精英還是鄉村,思想體系與信奉全部混亂。好在一聲炮響,給中國帶來馬克思主義,但是發展時間有限,且思想要與本土情況相磨合才能適用,再者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動盪浩劫,新的信奉大展身手還需翹首以待。
在這種情況下,許多人的信奉是空缺或混亂的。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進行了經濟改革,目的是發展經濟。較之經濟建設,思想建設稍稍滯後。與西方相比,缺少了那種樸素的原始宗教精神,中國原先修身的那一套也早就沒了,多數人的目光完全投向了金錢。同時,經濟過程中定然會出現不可避免的社會問題,比如社會公平、教育、醫療、養老等。如何解決這些問題呢,大多數人認為靠制度,筆者認為一靠制度,二靠社會意識。制度需要修補和創新,但制度和政策發揮作用需要一定的時間,而且還需要幾代人的努力。在制度發揮作用的這段時間中,社會意識則會發揮很大作用,如果大部分人在社會變革期間堅持誠信、守時、勤勉等品質,定然可以共度時艱。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在社會矛盾尖銳、信奉空缺,又缺乏積極的社會意識時,金錢和權勢便乘虛而入,來補缺。這樣,人們既不信奉新教倫理又不信奉儒教倫理,制度的修補與創新還在路上,大家便只信奉金錢與權勢的力量。
認識到這一點,我們的選擇絕不是憤世而嫉俗,或者服膺於什麼。羅曼·羅蘭有一句名言佳句,叫生活中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看清生活真相之後,仍然熱愛生活。現在可能發展成一句雞湯了,但是滋味仍值得品咂。首先,我們要堅信,歷史的發展總是趨向進步,未來會向好發展。其次,未來的光明需要我們的參與,對於普通人來說,我們沒有能力創新和修補制度,但凝聚社會意識則是每個人力所能及的——將粗野的金錢與權勢信奉從觀念中剔除,或者儘可能的壓制。再次,社會意識的教育來自家庭和學校,許多家庭和學校的引導是不正常的,當然這無可厚非,因為身在廬山,不識廬山。家庭和學校對下一代的引導通常不自覺的帶有功利主義特色,比如對金錢、權勢的推崇,一切行動都為物質生活服務。其實,這些引導看似有用,實則無用。一方面,這些言論徒增焦慮;另一方面,功利鼓勵下的新一代墮入“精緻的利己主義”,制度的創新、修補和信奉重塑的任務交給誰去乾?功利教育的受益者不會考慮這兩個問題,失敗者根本沒資格考慮這些問題,反而自暴自棄。有的道理,下一代需要清楚的知道,而非僅僅了解隻言片語。
而本文的目的就在這裡,筆者希望通過梳理西方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的關係,來使大家意識到信奉的作用,而不僅僅停留在“中國人沒有信仰”這個層次上,而同時缺少了一種精氣神。馬克思觀點也認為,社會意識可以反作用於社會存在,在矛盾突出的時期,積極的社會意識愈疲軟,物質崇拜與功利主義愈會喧囂塵上。徒寄希望於制度,而思想之毒不解,依舊我行我素,代代相傳,問題不會解決。堅信意志與精神力量,將金錢、權勢擠出精神領域,就是我們現階段要養成的信奉,也就是同學們作文中所說的“中國人的信仰”吧。
作者:南柯神仙夢
參考:《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北京大學出版社
《儒教與道教》 江蘇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