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第八十六回 吳起殺妻求將 騶忌鼓琴取相
楚悼王熊疑,素聞吳起之才,一見即以相印授之。起感恩無已,慨然以富國強兵自任。乃請於悼王曰:“楚國地方數千里,帶甲百餘萬,固宜雄壓諸侯,世為盟主;所以不能加於列國者,養兵之道失也。夫養兵之道,先阜其財,後用其力。今不急之官①,布滿朝署;疏遠之族,糜費公廩②。而戰士僅食升斗之餘,欲使捐軀殉國,不亦難乎?大王誠聽臣計,汰冗官,斥疏族,盡儲廩祿,以待敢戰之士。如是而國威不振,則臣請伏妄言之誅!”悼王從其計。群臣多謂起言不可用,悼王不聽。於是使吳起詳定官制,凡削去冗官數百員,大臣子弟,不得夤緣竅祿。又公族五世以上者,令自食其力,比於編氓③,五世以下,酌其遠近,以次裁之,所省國賦數萬。
選國中精銳之士,朝夕訓練,閱其材器,以上下其廩食,有加厚至數倍者。士卒莫不竟勸,楚遂以兵強,雄視天下。三 晉、齊、秦鹹畏之,終悼王之世,不敢加兵。及悼王薨,未及殯斂,楚貴戚大臣子弟失祿者,乘喪作亂,欲殺吳起。起奔入宮寢,眾持弓矢追之。起知力不能敵,抱王屍而伏。眾攢箭射起,連王屍也中了數箭。起大叫曰:“某死不足惜,諸臣銜恨於王,fj及其屍,大逆不道,豈能逃楚國之法哉!”言畢而絕。眾聞吳起之言,懼而散走。太子熊臧嗣位,是為肅王。月余,追理射屍之罪,使其弟熊良夫率兵,收為亂者,次第誅之,凡滅七十餘家。髯翁有詩嘆云:滿望終身作大臣,殺妻叛母絕人倫。
誰知魯魏成流水,到底身軀喪楚人。
又有一詩,說吳起伏王屍以求報其仇,死尚有餘智也。詩公廩:國家錢糧。
不急之官:冗官,無所事事之官。
云:
為國忘身死不辭,巧將賊矢集王屍。
雖然王法應誅滅,不報公仇卻報私。
話分兩頭。卻說田和自為齊侯,凡二年而薨。和傳子午,午傳子因齊。當因齊之立,乃周安王之二十三年也。因齊自恃國富兵強,見吳、越俱稱王,使命往來,俱用王號,不甘為下,僭稱齊王,是為齊威王。魏侯罌聞齊稱王,曰:“魏何以不如齊?”於是亦稱魏王,即孟子所見梁惠王也。
再說齊威王既立,日事酒色,聽音樂,不修國政。九年之間,韓、魏、魯、趙悉起兵來伐,邊將屢敗。忽一日,有一士人,叩閽求見,自稱“姓騶名忌,本國人,知琴。聞王好音,特來求見。”威王召而見之,賜之坐,使左右置幾,進琴於前。忌撫弦而不彈。威王問曰:“聞先生善琴,寡人願聞至音。今撫弦而不彈,豈琴不佳乎?抑有不足於寡人耶?”騶忌舍琴,正容而對曰:“臣所知者,琴理也。若夫絲桐之聲,樂工之事,臣雖知之,不足以辱王之聽也。”威王曰:“琴理如何,可得聞乎?”騶忌對曰:“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使歸於正。昔伏羲作琴,長三尺六寸六分,象三百六十六日也;廣六寸,象六合也;前廣後狹,象尊卑也;上圓下方,法天地也;五弦,象五行也。大弦為君,小弦為臣。其音以緩急為清濁,濁者寬而不弛,君道也;清者廉而不亂,臣道也。
一弦為宮,次弦為商,次為角,次為微,次為羽。文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為少宮,武弦為少商,以合君臣之恩也。君臣相得,政令和諧,治國之道,不過如此。”威王曰:“善哉。
先生既知琴理,必審琴音,願先生試一彈之!”騶忌對曰:“臣以琴為事,則審於為琴;大王以國為事,豈不審於為國哉?
今大王撫國而不治,何異臣之撫琴而不彈乎?臣撫琴而不彈,無以暢大王之意;大王撫國而不治,恐無以暢萬民之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