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第八十八回 孫臏佯狂脫禍 龐涓兵敗桂陵
左思右想,欲求自脫之計。忽然想著:“鬼谷先生臨行時,付我錦囊一個,囑雲‘到至急時,方可開看。’今其時矣!”遂將錦囊啟視,乃黃絹一幅,中間寫著“詐瘋魔”三字。臏曰:“原來如此。”
當日晚餐方設,臏正欲舉箸,忽然昏憒,作嘔吐之狀。良久發怒,張目大叫曰:“汝何以毒藥害我?”將瓶甌悉拉於地,取寫過木簡,向火焚燒,撲身倒地,口中含糊罵詈不絕。誠兒不知是詐,慌忙奔告龐涓。涓次日親自來看,臏痰涎滿面,伏地呵呵大笑,忽然大哭。龐涓問曰:“兄長為何而笑?為何而哭?”臏曰;“吾笑者笑魏王欲害我命,吾有十萬天兵相助,能奈我何?吾哭者哭魏邦沒有孫臏,無人作大將也!”說罷,復睜目視涓,磕頭不已。口中叫:“鬼谷先生,乞救我孫臏一 命!”龐涓曰:“我是龐某,休得錯認了!”臏牽住龐涓之袍,不肯放手,亂叫:“先生救命!”龐涓命左右扯脫,私問誠兒曰:“孫子病症是幾時發的?”誠兒曰:“是夜來發的。”涓上車而去,心中疑感不已。恐其佯狂,欲試其真偽,命左右拖入豬圈中,糞穢狼藉,臏被發覆面,倒身而臥。再使人送酒食與之,詐云:“吾小人哀憐先生被刖,聊表敬意,元帥不知也。”孫子已知是龐涓之計,怒目猙獰,罵曰:“汝又來毒我耶?”將酒食傾翻地下。使者乃拾狗矢①及泥塊以進,臏取而啖之。於是還報龐涓,涓曰:“此真中狂疾,不足為慮矣。”自此縱放孫臏,任其出入。臏或朝出晚歸,仍臥豬圈之內;或出而不返,混宿市井之間。或談笑自若,或悲號不已。市人認得是孫客卿,憐其病廢,多以飲食遺之。臏或食或不食,狂言誕語,不絕於口,無有知其為假瘋魔者。龐涓卻吩咐地方②,每日侵③晨,具報孫臏所在,尚不能置之度外也。髯翁有詩嘆云:紛紛七國斗干戈,俊傑乘時歸網羅。
堪恨奸臣懷嫉忌,致令良友詐瘋魔。
時墨翟雲遊至齊,客于田忌之家,其弟子禽滑從魏而至。
墨翟問:“孫臏在魏得意何如:”禽滑親將孫子被刖之事,述於墨翟。翟嘆曰:“吾本欲薦臏,反害之矣!”乃將孫臏之才,及龐涓妒忌之事,轉述于田忌。田忌言於威王曰:“國有賢臣,而令見辱於異國,大不可也!”威王曰:“寡人發兵以迎孫子如何?”田忌曰:“龐涓不容臏仕於本國,肯容仕於齊國乎?欲迎孫子,須是如此恁般,……密載以歸,可保萬全。”威王用其謀,即令客卿淳于髡,假以進茶為名,至魏欲見孫子。淳于髡領旨,押了茶車,捧了國書,竟至魏國。禽滑裝做從者隨行。到魏都見了魏惠王,致齊侯之命。惠王大喜,送淳于髡於館驛。禽滑見臏發狂,不與交言,半夜私往候之。臏背地方:本地官吏。
矢:屎。
靠井欄而坐,見禽滑張目不語。滑垂涕曰:“孫卿困至此乎?
吾乃墨子之弟子禽滑也。吾師言孫卿之冤於齊王,齊王甚相傾慕,淳于公此來,非為貢茶,實欲載孫卿入齊,為卿報刖足之仇耳!”孫臏淚流如雨,良久言曰:“某已分死於溝渠,不期今日有此機會。但龐涓疑慮太甚,恐不便挈帶,如何?”禽滑曰:“吾已定下計策,孫卿不須過慮,俟有行期,即當相迎。”
約定只在此處相會,萬勿移動。次日,魏王款待淳于髡,知其善辯之士,厚贈金帛。髡辭了魏王欲行,龐涓復置酒長亭餞行。禽滑先於是夜將溫車藏了孫臏,卻將孫臏衣服,與廝養王義穿著,披頭散髮,以泥土塗面,裝作孫臏模樣。地方已經具報,龐涓以此不疑。淳于髡既出長亭,與龐涓歡飲而別。先使禽滑驅車速行,親自押後。過數日,王義亦脫身而來。地方但見骯髒衣服,撒做一地,已不見孫臏矣。即時報知龐涓,涓疑其投井而死。使人打撈屍首不得,連連挨訪,關無影響。反恐魏王見責,戒左右只將孫臏溺死申報,亦不疑其投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