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五十二回 走捷徑假子統營頭 靠泰山劣紳賣礦產
張國柱聽了這番說話,心上很願意,面子上卻故意躊躇了半天,說道:“老師教訓的極是。且等門生回去同幾位庶母商量商量,當再來稟復。但是門生還有一件事:老人家帶了這許多年的兵,又補授實缺多年,總算替皇家出過力的人,如今去世之後,連個照例的好處都還沒有辦準。小侄意思:想仗老師大力,求求上頭督、撫憲,能夠專折替先君求個恩典,或照軍營積勞病故例,從優賜恤,倘能辦到一樁,存沒均感!”說著,又爬在地下磕了一個頭。蕪湖道道:“這是世兄的一點孝心,愚兄豈有不竭力之理。不說別的,就是尊大人在安徽帶兵,年代亦就不少。世兄一面把房子押掉,扶柩起身。我這裡一面就替你辦起來。大約頂快亦得好幾個月的工夫。”張國柱又重新磕頭謝過。
當天蕪湖道就留他吃飯,說是:“今天因為開辦學堂,請了幾位紳董吃晚飯,帶著議事,就屈世兄作陪。”張國柱聽了此言,自然不走。少停客到,不料那個疑心他的劉存恕也在其內。張國柱一見有他,立刻吩咐底下人:“回家到我屋裡,床頭上有個皮包,替我取來。”這裡一面入席,張國柱的管家已把皮包取到,交給主人。張國柱把皮包接了過來,一手開皮包,一手往裡一摸,早摸出一張紙來,嘴裡說道:“今天趁諸位老伯都在這裡,小侄有件東西,要請諸位過一過目。”一面說,一面把那張紙頭遞到劉存恕手中。
劉存恕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個札子。再看札子上的公事,乃是欽差督辦四川軍務大臣叫他統帶營頭。公事上頭,拿他的官銜都寫的明明白白。眾人見他拿了這個出來,都莫明其用意。眾人一面傳觀,只聽得他又說道:“先君討世之後,因為官虧,家產業已全數抵押出去,一無所有。小侄不遠數千里趕回歸宗,耽當一切大事,自己吃了苦不算,還要賠錢。一切事情都瞞不過我們這敝老師的,老人家真能曉得小侄的苦處。因為外面很有些不相干的人,言三語四,不說小侄回來想家當,便說小侄這個官是假的,所以小侄今天特地拿出這札子來,彼此明明心跡。”說完,隨手把札子收回,放在皮包之內,交代跟人先拿回去,自己仍舊在這裡陪客。
當下眾人看了他的札子,都無話說。只有蕪湖道當他是個正經人,便指著他同眾人說道:“從前他們老太爺致仕之後,聽說手裡著實好過,何以一故下來,竟其一無所有?只有他一位世兄真正是前世修來的!他所做的事,很顧大局。這趟回來,非但他老太爺的好處沒有沾著,而且再賠了好幾千兩銀子,真要算難得的了!現在想要扶他老太爺靈柩回去,一個錢沒有,如何可以動得身?我勸他暫時把房子押幾個錢動身,他還不肯。這種好兒子,真正是世界上沒有的!”眾人聽說,自然也跟著附和一回。
卻不料在席有本衙門裡一位老夫子,早看得清清楚楚,獨他一言不發。等到席散,同同事講起,說:“我辦了這幾十年的公事,甚么沒有見過?連著照會尚且有朱筆、墨筆之分,至於下到札子,從來沒有見過有拿墨筆標日子的。凡是‘札’字,總有一個紅點,臨了一圈一鉤,名字上一點一鉤,還有後頭日子都要用朱筆標過,方能算數,而且一翻過來,一定有內號戳記一個。他這個札子,一非朱標,二無內號。想是我閱歷尚淺,今天倒要算得見所未見。”他同事道:“這話我不相信。札子上的關防總是真的。”老夫子道:“關防固然是真的,難道就不許他預印空白么?他本是黃軍門的世侄,到了四川,一直就在黃軍門跟前。黃軍門過世,他還在他的營里,這個擋口何事不可為?不過我們心存忠厚,不當面揭破他,也就罷了。”
再說張國柱回到家裡,只說是蕪湖道的意思,要上稟帖托上頭替老人家請恤典。但是目前上上下下各衙門打點,以及部里的化銷,至少也得四五萬金。三位老姨太太齊說:“這事固然是正辦,然而一時那裡有這些錢呢?”張國柱道:“這是老人家死後風光的事,無論如何,苦了我一個人,到處募化,也總要辦成功。”後來轉轉灣灣,仍逼到“抵房子”一句話上,但是仍出自三位老姨太太嘴裡,並不是他創議。他到此時,得風就轉,連說:“若是只為盤送靈柩,無論如何,我總是不肯動這房子的。……如今替老人家請恤典,數目太在了,不得不在這房子上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