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盤 拉辮子兩番爭節禮


一直等到年下,隨鳳占還差人到那兩家當鋪去討年禮。人家回稱早就送過了。隨鳳占道:“我沒有收到,不能算數。”後首說來說去,大家總念他大小是個朝廷的官,將來論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過於同他計較,又每家送了他一隻大洋,方才過去。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瞬間三春易過,已到四月。向例各屬犯人,到了這個時定須解往省城,由大憲訂期會訊詳察有無冤枉,這日巡撫、司、道統通朝服升座,提犯勘驗,其名謂之“秋審大典。”其實不過點名過堂。大員之中有好名的,還捐幾文錢買些蒲扇、莎藥之類,賞給那些犯人,實則為數亦甚有限。名字說是“秋審”,及至犯人上堂之後,就是有冤枉,那坐在頭上的幾位大人實在也沒閒工夫同犯人說話,所以這番俱是虛應故事。
閒話休題。且說蘄州是黃州府該管,到了這個時候,府太尊便把合屬的捕廳開了單子,酌派兩位解犯進省。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擱,本缺未便久懸,例在本府候補佐貳當中輪派兩人前往代理,亦是調劑屬員的意思。這年府太尊所委兩人,偏偏有隨鳳占在內。到得四月初十邊,本府公事跟著府委代理的一同下來。隨鳳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倘若到省沒有耽擱,約計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來,趕收節禮,尚不為晚;設遇有事,遲至節後亦未可知。隨鳳占奉到此禮,心上甚是懊悶。但是太尊所委,便也無可如何,只得將鈐記交與代理的人看管,自己跟手整頓行裝,急急進省。
不料到省之後,各屬犯人剛剛這天到齊。臬台正要請撫台幾時秋審,偏偏這天撫台得了病症,請了幾個大夫都醫不好。又有人說:“撫台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腫,很不好看,嘴裡還有一股氣味,叫人聞了噁心。後首來請到一位外國大夫,方才有了把握,配了幾瓶藥水,送給撫台吃過。據外國大夫說:吃了他這個藥水,有什麼病症,一齊從小便里出去,決不會上頭面的了。但是一時總得避風,不能出外見客。因此就把這“秋審”一事耽誤下來。一班實缺捕廳太爺眼巴巴望著,恨不得早把此事辦過,也可以早些回任。無奈撫台病著,一時不能舉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離省城一步。各位太爺異常焦躁。
書中單表隨鳳占隨太爺只因端節就在目前,一時不能回任,眼看著一分節禮要被人家奪去,更是茶飯無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這一天,聽得同寅說起撫台的病雖有轉機,但一時總難出外,必須節後方能舉行秋審。他一聽此信,猶如渾身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後,一言不發,躊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條主意來。他想:“照此樣子下去,不過閒居在省,一無事事,我何如趁此擋口,趕回蘄州,就騙人家說是公事已完。人家見我回來,自然這節禮決計不會再送到別人手中去了。等到節禮收齊,安安穩穩,過完了節,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覺,豈不大妙!”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過江,趁了下水輪船,徑向蘄州進發。臨走的時候,有同他住在一起一位同差的,問他那裡去。他說:“接到家信,太太在蘄州生產,家裡沒人照應,不得不親自回去。這裡的事,千萬拜託老兄不要說破。”人家見他說得如此懇切,這種順水人情自然樂得送的,便亦無話,聽其自去。誰知他老人家回到蘄州,既不稟見堂翁,亦不拜客,並不與代理的見面,天天鑽在那幾家當鋪里,或是鹽公堂里走走,同人家說:“我已經回來了,幾時幾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為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禮物都被他收了去了。
那代理的人起先聽說撫台有病,把“秋審”一事擱起,曉得實缺一時不得回來,滿心歡喜,以為這分節禮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無訊息。趕緊著人出去打聽,才知道早被隨太爺半路上截了去了。這一氣非同小可!立刻出門查訪,後在一個小客棧里把隨太爺找著。見面之後,不由分說,拿隨太爺一把辮子,說他擅離職守,捏稱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請堂翁稟明太尊,請示定奪。隨太爺亦不肯相讓。因此彼此又衝突起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