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頻頻說白字 為惜費急急煮烏煙
童子良這兩天正以籌不著款為慮,聽了此言雖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於躊躇,想了一想,說道:“這筆錢原是極應該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鬧,不免總要得罪人。”卜知府道:“古人‘錢面無私’,大人能夠如此,包管大人的名聲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樣,傳之不朽;而且如此一辦,朝廷也一定說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誰還敢說什麼話呢?”童子良經他這一泡恭維,便覺他說的話果然不錯,連說:“兄弟照辦。”……但是,老兄到底在這裡做過幾年官,情形總比兄弟熟悉些,將來凡事還要仰仗!”卜知府亦深願效力。一連又議了幾日,把大概的辦法商量妥當,就委卜知府做了總辦。
卜知府本來是個喜歡多事的人,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行文各屬,查取拖欠的數目以及各花戶的姓名;查明之後,立刻委了委員,分赴各屬,先去拿人。那些地方官本來是同紳士不對的。今奉本府之命,又是欽差的公事,樂得假私濟公,凡來文指拿的人,沒有一名漏網。等到解到省城之後,凡是數目大的,一概下監,數目小的,捕廳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總算起來,任憑你什麼人,一時如何還得起。於是變賣田地的也有,變賣房子的也有,把現在生意盤給人家的也有,一齊拿出錢彌補這筆虧空。然而這些都還是有產業、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無底子的人,靠著自己一個功名,魚肉鄉愚,挾持官長,左手來,右手去,弄得的錢是早已用完了,到得此時,斥革功名,抄沒家產都不算,一定還要拷打監追。及至山窮水盡,一無法想,然後定他一個罪名,以為玩視國課者戒。因此破家蕩產,鬻兒賣女,時有所聞。雖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談起來,總說這卜知府辦的太煞認真了。
閒話少敘。但說卜知府奉到憲札之後,認真辦了幾天,又去襄見欽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鎮江,沿江上駛;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兩湖,回來再坐了海船,分赴閩、粵等省。到處查查帳,籌籌款,總得有一年半載耽擱。”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約有半年光景,總可清理出一個頭緒?”卜知府道:“不消半年。卑府是個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總得辦掉了才睡得著覺。大約多則三月,少則兩月,總好銷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知府回去,真箇是雷厲風行,絲毫不肯假借。怕委員們私下容情,一齊提來,自己審問。每天從早晨起來就坐在堂上問案,一直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憲①跟前稟明,說:“有欽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來伺侯大人。”甚至每逢轅期,他獨不到。三憲面子上雖不拿他怎樣,心上卻甚是不快。
①三大憲:稱撫、藩、臬為三大憲。憲,對省高級官吏的教稱。
有天施藩台又同蕭臬台說道:“聽說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問案子,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這人精明得很,賽如古時皋陶①一般,有了他,可用不著你這臬台了。”施藩台說這話,蕭臬台心上本以為然;無奈施藩台又讀差了字音,把個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什麼“糕桃”。蕭臬台楞了,忙問:“什麼叫做糕桃?”施藩台亦把臉紅了半天,回答不出。後來還是一位候補道忽然明白了他這句話,解出來與眾人聽了,臬台方才無言而罷。
①皋陶:傳說中東夷族和的首領,相傳曾被舜任為掌管刑法的官。
按下卜知府在蘇州辦理清賦不表。且說此時做徐州府知府的,姓萬,號向榮,是四川人氏。這人以軍功出身,一直保到道台,放過實缺。到任不久,為了一件甚么事,被御史參了一本,本省巡撫查明復奏,奉旨降了一個知府。後來走了門路,經兩江總督咨調過來,當了半年的差使。齊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實缺降調人員,又有上頭的照應,自然是他無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