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頻頻說白字 為惜費急急煮烏煙


但是名氣越鬧越大,這個訊息傳到京城裡,被一個都老爺曉得了。齊巧這都老爺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個摺子,大大的拿這萬太尊參了幾款。這時恰碰著童子良到江西籌款,軍機里寄出信來,就叫他就近查辦。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帶來的隨員,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列位看官,可曉得現在官場,凡是奉派查辦事件,無論大小,可有幾件是鐵面無私的?委員到得蘇州,面子上說不拜客,只是住在店裡查訪,卻暗地裡早透個風給人,叫人到萬太尊那裡報信。萬太尊得這信,豈有不著急之理!立刻親自過來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門裡去住。幾天下來,彼此熟了,還有什麼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員亦並不是吃素的,萬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延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話休絮煩。此時童子良已由蘇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員回來稟復了。萬太尊曉得事已消彌,不致再有出岔,於是也跟著進省,叩謝欽差,並且由先前那個委員替他說合,拜欽差童子良為老師,借名送了一分厚禮,自不必說。正當這天進去稟見,同班連他共是三個;那兩個也是知府,都在省里當什麼差使的。齊巧頭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瀉,甚是利害。這天本是不見客的,因為萬太尊是新收的門生,那兩個又有要緊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齊都請到臥室里相見。預先傳諭萬太尊不必行禮,萬太尊答應著。
進得房來,只見欽差靠著兩個炕枕,坐在床上。三個人只恭恭敬敬的請了一個安。童子良略為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氣不接下氣的敷衍了兩句。三個躬身詢問:“福體欠安,今天怎么樣了?”童子良因曉得那兩位知府當中,有一位略為懂得點醫道的,先把病勢大概說了幾句,又叫人把方子取出來,請他過目,問他怎么樣,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懂得醫道的先說道:“大人洪福齊天,定然吉人天相,馬上就會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聽得那個略為懂得點醫道的說道:“方才不過如此。但是卑府學問疏淺,大人明鑑萬里,還是大人鑑察施行罷。”
童子良著急道:“這是什麼話!我曉得老兄於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地請教。現在兄弟命在呼吸,還要如此的恭維,也真正太難了!諸位老兄在官場上歷練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這樣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方才不敷衍呢!”
他倆聽了,面孔很紅了一陣,不敢作聲。到底新收的門生萬太尊格外貼切些,因見他倆都碰了釘子,便搭訕著說道:“上吐下瀉的病,只要吃兩口鴉片煙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從前原本不忌這個東西的,現在到了江南來,因為天天要起早辦公事、見客,吃了他很不便當,又要耽擱工夫,又要糜費。像愚兄從前的癮,總得一兩銀子一天。所以到了蘇州就立志戒菸,天天吃藥丸子。前頭還覺撐得住,如今有了病倒有點撐不住了。”
萬太尊道:“老師是朝廷的棟樑,就是一天吃一兩銀子也不打緊。”童子良道:“小處不可大算,一天一兩,一年三百六十兩。近年來大土的價錢又貴,三百六十兩,不過買上十二三隻土,還要自己看著煮,才不會走漏,一轉眼,就被他們偷了去了。”萬太尊道:“老師毛病要緊,多化幾兩銀子值得什麼!如果要土,門生那個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確確是我們中國的土。門生這趟帶來的不多,大約只夠老師一年用的,等到門生回去,再替老師辦些來,就是老師回京之後,門生年年供應些,亦還供應得起。”童子良一聽萬太尊有煙土送他,自然歡喜。因為病後,恐怕多說了話勞神,當時示意送客,三人一齊告辭出來。
萬太尊回到寓處,把從徐州帶來的煙土取出好些,送到行轅。童子良一齊收下。當天就傳話出來,叫到煙館裡挑選四名煮煙的好手到行轅伺候;又叫辦差的置辦鍋爐、木炭、磁缸等件預備套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爺及三個心腹隨員監督熬煙。大少爺道:“一天就是抽二兩,一時那裡就抽得這許多。有這些土,只要略為煮些,夠路上抽的就是了,其餘的不必煮,路上帶著,豈不便當些。如今一起煮好了,缸兒罐兒堆了一大堆,還要人去照顧他,一個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煙,真正不上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