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頻頻說白字 為惜費急急煮烏煙
這萬太尊從前做道台的時候,很有點貪贓的名聲,就是降官之後,又一直沒有斷過差使,所以手裡光景還好。到任之後,就把從前的積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規費等先拿出一萬銀子,叫帳房替他存在莊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錢莊上不肯,只出得一個六厘;萬太尊不答應,後首說來說去,作為每月七厘半長存。這爿錢莊乃本地幾個紳士掘出股分來合開的,下本不到一萬,放出去的帳面卻有十來萬上下。齊巧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虧無贏,因此,錢業也不能獲利。後來放出去的帳又被人家倒掉幾注,到了年下,這爿錢莊便覺得有點轉運不靈。萬太尊一聽訊息不好,立刻逼著帳房去提那一萬銀子。錢莊上擋手的忙託了東家進來同太尊說,請他過了年再提。萬太尊見銀子提不出,更疑心這錢莊是掙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顧後,登時一角公事給首縣,叫他一面提錢莊擋手,押繳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該莊前後門戶。知縣不知就裡,正在奉命而行,卻不料這個風聲一傳出去,凡是存戶,一齊拿了摺子到莊取現,登時把個錢莊逼倒。既倒之後,萬太尊不好說是為了自己的款子所以札縣拿人,只說是奸商虧空巨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問。便是錢莊已經閉倒,店伙四散,擋手的就是押在縣裡亦是枉然。後來幾個東家會議,先湊了三千銀子歸還太尊,請把擋手保出,以便清理。萬太尊無奈,只得應允。連利錢整整一萬零幾百銀子,現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雖說保出去清理,究竟還在虛無縹緲之間。總算憑空失去一筆巨項,心上焉有不懊悶之理。
又過了些時,恰值新年。萬太尊有兩個少爺,生性好賭,正月無事,便有人同他到一爿破落戶鄉紳人家去賭。無奈手氣不好,屢賭屢輸,不到幾天,就輸到五千多兩。少爺想要抵賴,又抵賴不脫。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無從設法,便心生一計,將他們聚賭的情形,一齊告訴與他父親。萬太尊轉念想道:“這拿賭是好事情,其中有無數生髮”便聲色不動,傳齊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兒子所說的地方前往拿人,並帶了兒子同去,充做眼線。少爺一想:“倘或到得那裡被人家看破,反為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說明,只得臨時推頭肚子疼,逃了回來。這裡萬太尊既已找著賭場所在,吩咐跟來的人把守住了前後門戶,然後打門進去,乘其不備,登時拿到十幾個人。其中很有幾個體面人,平時也到過府里,同萬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卻被差役們拉住了辮子;至於屋主那個破落鄉紳,更不用說了。此時這般人正在賭到高興頭上,桌子上洋錢、銀子、錢票、戒指、鐲頭、金表統通都有,連著籌碼、骨牌,萬太尊都指為賭具,於是連賭具,連銀錢,親自動手,一摟而光;總共包了一個總包,交代跟來的家人,放在自己轎子肚裡,說是帶回衙門,銷毀充公。又親自率了多人,故意在這個人家上房內院仔細查點了一回,然後出來,叫差人拉了那十幾個人,同回衙門而去。
萬太尊明曉得被拿之人有體面人在內,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別看管。第二天也不審問,專等這些人前來說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齊說好。有些顧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統通保了出去。萬太尊面子上說這筆錢是罰充善舉,其實各善堂里並沒有拔給分文,後來也不曉得是如何報銷的。便有人說:這回拿賭,萬太尊總共拿進有一萬幾千銀子。少爺賴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當大賭檯上摟來的,聽說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來,足足有兩萬朝外。不但上年被錢莊倒掉的一齊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謂得之意外了。便是被拿的人,事後考察這事是如何被太尊曉得的,猜來猜去,便有人猜到少爺漏的訊息,說道:“太尊的兩位少爺是天天到此地來的,獨有拿賭的那天沒來,如今索性連影子都不見了。賭輸了錢,欠的帳都有憑據,他如此混帳,我們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縱子為非,又借拿賭為名,敲我們的竹槓。如今這筆錢到底是捐在那爿善堂里,我們倒要查查看看。”眾人齊說:“是極。”於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這個說法。就有人把話傳到萬太尊耳朵里,萬太尊道:“我不怕!他要告,先拿他們辦了再說!難道他們開賭是應該的?我的兒子好好的在家裡,沒有人來引誘,他就會跑出去同他們在一塊兒嗎?我不辦他們,只罰他們出幾個錢,難道還不應該?真正又好笑,又好氣!”萬太尊說罷,行所無事。後來再打聽打聽,那幾個罰錢的亦始終沒有敢去出首,大約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