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頭兒不曉得他的心事,又說道:
“我還記得,在商洛山中,石門谷桿子叛變,你跑去見闖王,被李強擋住了路,
你大吵一頓,推開李強就往裡沖。那時闖王正在睡午覺,聽見吵鬧,連鞋子都穿不
及,就出來將你請進去,還把李強罵了一頓。你今天怎么啦?哼,別人不讓你進,
你就不敢進了!”
王長順罵道:“你懂個屁!如今不是當年了。”說罷,他不理這個同伴,就同
身邊的老農民談起話來。
這個農民姓趙,住在閻李寨西北二十里左右的一個村莊裡。他原是一個老河工,
每年帶著一批農民到黃河堤上搶險修堤。今年因為打仗,官府自然沒有力量去過問
黃河搶險的事。義軍將領都是陝西高原上的人,不曉得黃河險情的關係多么重大,
所以也沒有認真去管。往年每到這個時候,開封附近一帶,少則幾萬人,多則十幾
萬人上堤搶險。而且從春天就開始準備了搶險的各種物料。今年春天全沒準備,現
在堤上也只有少數民工和少數義軍的巡邏人馬。應該備用的各種搶險用具只是馬馬
虎虎地備了一點。昨天王長順在向百姓買草料時遇見了這個老趙,談起黃河的險情,
王長順很擔心,便讓他今天來一趟,要帶他親自見闖王說一說。沒想到闖王沒見著,
連吳汝義也沒見著。這時兩個老頭子在帳中坐著,又談起了黃河險情。據老趙說,
今年秋汛來勢很猛,目前離堤岸已只差二尺,如果上邊下雨,水還會猛漲,即使不
下雨,萬一起了北風,浪頭直衝堤岸,十分危險。如今守堤的人不多,搶險的物料
也缺,萬一決開口子,不但開封周圍不保,往東去的許多府、州、縣都要被淹。
王長順的帳中還有些別的人,原來都在各自談話,後來聽到老趙的話,所有的
聲音都停止了,所有的眼光都望著這位陌生的農民。他一說完,大家就要求王長順
無論如何一定要在今天將這番話稟報闖王。萬一吃過午飯仍然見不到闖王,一定要
找到總哨劉爺或總管高爺,將話說明。
王長順走出帳外,望望日頭,看見離吃午飯的時間還早,就對老趙說:“這裡
離黑崗口只有十幾里路,咱們兩個騎馬去那裡看看如何?”
老趙說:“那太好了,我也是實在放心不下。雖說我住在黑崗口西邊,黃河決
了口子淹不到俺們村莊,可是我當了半輩子河工,看見如今那水勢,我真是擔心哪!”
王長順立刻吩咐自己的親兵,牽來兩匹馬,他和老趙騎了上去,帶著幾名親兵,
就向黑崗口方向奔去。天氣十分晴朗,秋陽照著浩渺無邊的黃河。王長順和老趙立
馬在黑崗口的堤上,望著大水。黃水不斷地翻滾打鏇,水面上衝來了各種死屍、樹
木和木料,還有些破家具也隨著浪濤浮沉。有些死屍和什物被衝到岸邊,打個迴旋
又向下游衝去。幸而此刻風勢很小,而且是東北風,不很可怕,然而即便如此,濁
浪拍擊著黑崗口的堤岸,依然發出震駭人心的澎湃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