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話分兩頭。卻說獨孤遐叔久住碧落觀中,十分鬱郁,信步遊覽,消遣客懷。偶到一個去處,叫做升仙橋,乃是漢朝司馬相如在臨邛縣竊了卓文君回到成都。只因家事消條,受人侮慢,題下兩行大字在這橋柱上,說道:“大丈夫不乘駟馬高車,不過此橋。”後來做了中郎,奉詔開通雲南道徑,持節而歸,果遂其志。遐叔在那橋上,徘徊東望,嘆道:“小生不愧司馬之才,娘子盡有文君之貌。只是怎能勾得這駟馬高車的日子?”下了橋,正待取路回觀。此時恰是暮春天氣,只聽得林中子規一聲聲叫道:“不如歸去。”遐叔聽了這個鳥聲,愈加愁悶,又嘆道:“我當初與娘子臨別,本以一年半載為期,豈知擔閣到今,不能歸去。天那。我不敢望韋皋的厚贈,只願他早早退了蕃兵,送我歸家,卻也免得娘子在家朝夕懸望。”
不覺春去夏來,又過一年有餘,才等候得韋皋振旅而還。
那時捷書已到朝中,德宗天子知得韋皋戰退吐蕃,成了大功,龍顏大喜,御筆加授兵部尚書太子太保,仍領西川節度使。回府之日,合屬大小文武,那一個不奉牛酒拜賀。直待軍門稍暇,遐叔也到府中稱慶。自念客途無以為禮,做得《蜀道易》一篇。你道為何叫做《蜀道易》?當時唐明皇天寶末年,安祿山反亂,卻是鄭國公嚴武做西川節度。有個拾遺杜甫,避難來到西川,又有丞相房綰也貶做節度府屬官。只因嚴武性子頗多猜狠,所以翰林供奉李白,做《蜀道難》詞。
其尾特云:“錦城雖雲樂,不如早歸家。”乃是替房、杜兩公憂危的意思。遐叔故將這“難”字改作“易”字,翻成樂府
一者稱頌韋皋功德,遠過嚴武;二者見得自己僑寓錦城,得其所主,不比房、杜兩公。以此暗暗的打動他。詞云:吁嗟蜀道,古以為難。蠶叢開國,山川郁盤。秦置金牛,道路始刊。天梯石棧,勾接危巒。仰薄青霄,俯掛飛湍。猿猴之捷,尚莫能幹。使人對此,寧不悲嘆。自我韋公,建節當關。蕩平西寇,降服南蠻。風煙寧息,民物殷繁。四方商賈,爭出其間。匪無跋涉,豈乏躋攀;若在衽席,既坦而安。蹲鴟療飢,筒布禦寒。是稱天府,為利多端。寄言客子,可以開顏。錦城甚樂,何必思還。
韋皋看見《蜀道易》這一篇,不勝嘆服,便對遐叔說:“往時李白所作《蜀道難》詞,太子賓客賀知章稱他是天上謫下來的仙人,今觀仁兄高才,何讓李白。老夫幕府正缺書記一員,意欲申奏取旨,借重仁兄為禮部員外,權充西川節度府記室參軍,庶得朝夕領教。不識仁兄肯曲從否?”遐叔答道:“我朝最重科目。凡士子不繇及第出身,便做到九棘三槐,終久被人欺侮。小生雖則三番落第,壯氣未衰,怎忍把先世科名,一朝自廢?如今叨寓貴鎮,已過歲余,寒荊白氏在家,久無音信。朝夕縈掛,不能去懷。巴得旌旄回府,正要告辭。伏乞俯鑒微情,勿嫌方命。”韋皋謝道:“既是仁兄不允,老夫亦不敢相強。只是目下歲暮,冰雪載途,不好行走。不若少待開春,治裝送別,未為晚也。”遐叔一來見韋皋意思殷勤,二來想起天氣果然寒冷,路上難行,又只得住下。
捱過殘臘,到了新年,又早是上元佳節。原來成都府地沃人稠,本是西南都會。自唐明皇駐蹕之後,四方朝貢,皆集於此,便有京都氣象。又經嚴鄭公鎮守巴蜀,專以平靜為政,因此閭閻繁富,庫藏充饒。現今韋皋繼他,降服雲南諸夷,擊破吐蕃五十萬眾,威名大振。這韋皋最是豪傑的性子,因見地方寧定,民心歸附,預傳號令,分付城內城外都要點放花燈,與民同樂。那道令旨傳將出去,誰敢不依。自十三至十七,共是五夜,家家門首扎縛燈柵,張掛新奇好燈,巧樣煙火,照耀如同白晝。獅蠻社火,鼓樂笙簫,通宵達旦。韋皋每夜大張筵宴,在散花樓上,單請遐叔慶賞元宵。剛到下燈之日,遐叔便去告辭。韋皋再三苦留,終不肯祝乃對遐叔說道:“仁兄歸心既決,似難相強。只是老夫還有一杯淡酒,些小資裝,當在萬里橋東,再與仁兄敘別,幸勿固拒。”即傳令撥一船隻,次日在萬里橋伺候,送遐叔東歸;又點長行軍士一名護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