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到明日,韋皋設宴在萬里橋餞別遐叔,親舉金杯,說道:“此橋最古,昔諸葛孔明送費禕使吳,道是萬里之行,實始於此,這橋因以得名。今仁兄青雲萬里,亦由今始,願努力自愛。老夫蟬冠雖敝,拱聽泥金佳報,特為仁兄彈之。”一連的勸了三杯,方才捧出一個錦囊,說道:“老夫深荷令先公推薦之力,得有今日。止因王事鞅掌,未得少酬大恩,有累遠臨,豈不慚汗。但今盜賊生髮,勢難重挈。老夫聊備三百金,權充路費。此外別有黃金萬兩,蜀錦千端,俟道路稍寧,專人奉送。勿謂老夫輕薄,為負恩人也。”又喚過軍士分忖道:“一路小心服事,不可怠慢。”軍士叩頭答應。遐叔再三拜謝道:“不才受此,已屬過望,敢煩後命。”領了錦囊,軍士跟隨上船。那韋皋還在橋上,直等望不見這船,然後回府。不在話下。
且說遐叔別了韋皋,開船東去。原來下水船,就如箭一般急的,不消兩三日,早到巫峽之下。遠遠的望見巫山神女廟,想起:“當時從此經討,暗祈神女託夢我白氏娘子,許他賦詩為謝。不知這夢曾托得去不曾托得去?我豈可失信。”便口占一首以償宿願。詩云:古木陰森一線天,巫峰十二鎖寒煙。
襄王自作風流夢,不是陽台雲雨仙。
題畢,又向著山上作禮稱謝。過了三峽,又到荊州。不想送來那軍士,忽然生起病來,遐叔反要去服事他。又行了幾日,來到漢口地方。自此從汝寧至洛陽,都是旱路。那軍士病體雖愈,難禁鞍馬馳驟。遐叔寫下一封書信,留了些盤費,即令隨船回去,獨自個收拾行李登岸,卻也會算計,自己買了一頭生口,望東都進發。約莫行了一個月頭,才到洛陽地面,離著開陽門只有三十餘里。是時天色傍晚,一心思量趕回家去,策馬前行。又走了十餘里路,早是一輪月上。趁著月色,又走了十來里,隱隱的聽得鐘鳴鼓響,想道:“城門已閉,縱趕到也進城不及了。此間正是龍華古寺,人疲馬乏,不若且就安歇。”解囊下馬,投入山門。不爭此一夜,有分教:蝴蝶夢中逢佚女,鷺鷥杓底聽嬌歌。
話分兩頭。且說白氏自龍華寺前與遐叔分別之後,雖則家事荒涼,衣食無措,猶喜白氏女工精絕,翰墨傍通。況白姓又是個東京大族,姑姊妹間也有就他學習針指的,也有學做詩詞的,少不得具些禮物為酬謝之資,因此盡堪支給。但時時記念丈書臨別之言,本以一年為約,如何三載尚未回家?
況聞西川路上有的是一線天、人鮓瓮、蛇倒退、鬼見愁,都這般險惡地面。所以古今稱說途路艱難,無如蜀道。想起丈夫經由彼處,必多驚恐。別後杳無書信,知道安否如何?“教我這條肚腸,怎生放得。”欲待親往西川,體訪訊息。“只我女娘家,又是個不出閨門的人,怎生去得?除非夢寐之中,與他相見,也好得個明白。”因此朝夕懸念。睡思昏沉,深閨寂寞,兀坐無聊,題詩一首。詩云:西蜀東京萬里分,雁來魚去兩難聞。
深閨只是空相憶,不見關山愁殺人。
那白氏一心想著丈夫,思量要做個夢去尋訪。想了三年有餘,再沒個真夢。一日正是清明佳節,姑姊妹中,都來邀去踏青遊玩。白氏那有恁樣閒心腸。推辭不去。到晚上對著一盞孤燈,淒悽惶惶的呆想。坐了一個黃昏,回過頭來,看見丫鬟翠翹已是齁齁睡去。白氏自覺沒情沒緒,只得也上床去睡臥。翻來覆去,那裡睡得安穩,想道:“我直恁命保要得個夢兒去會他也不能勾。”又想道:“總然夢兒里會著了他,到底是夢中的說話,原作不得準。如今也說不得了。須是親往蜀中訪問他回來,也放下了這條腸子。”卻又想道:“我家姊妹中曉得,怎么肯容我去。不如瞞著他們,就在明早悄悄前去。”正想之間,只聽得喔喔雞鳴,天色漸亮。即忙起身梳裹,扮作村莊模樣,取了些盤纏銀兩,並幾件衣脹,打個包裹,收拾完備。看翠翹時,睡得正熟,也不通他知道,一路開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