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白氏歌還未畢,那白面少年便嚷道:“方才講過要個有情趣的,卻故意唱恁般冷淡的聲音。請監令罰一大觶”長須人正待要罰,一個紫衣少年立起身來說道:“這罰酒且慢著。”白面少年道:“卻是為何?”紫衣人道:“大凡風月場中,全在幫襯,大家得趣。若十分苛罰,反覺我輩俗了。如今且權寄下這杯,待他另換一曲,可不是好。”長須的道:“這也說得是。”
將大觥放下,那酒就行到紫衣少年面前。白氏料道推託不得,勉強揮淚又歌一曲云:怨空閨,秋日亦難暮。夫婿絕音書,遙天雁空度。
歌罷,白衣少年笑道:“到底都是那些悽愴怨暮之聲。再沒一毫艷意。”紫衣人道:“想是他傳派如此,不必過責。”將酒飲荊行至一個皂帽胡人面前,執杯在手,說道:“曲理俺也不十分明白,任憑小娘子歌一個兒侑這杯酒下去罷了,但莫要冷淡了俺。”白氏因連歌幾曲,氣喘聲促,心下好不耐煩,聽說又要再歌,把頭掉轉,不去理他。長須的見不肯歌,叫道:“不應拒歌。”便拋一巨觶白氏到此地位,勢不容已,只得忍泣含啼,飲了這杯罰酒,又歌云:切切夕風急,露滋庭草濕。
良人去不回,焉知掩閨泣。
皂帽胡人將酒飲罷,卻行到一個綠衣少年,舉杯請道:“夜色雖闌,興猶未淺。更求妙音,以盡通宵之樂。”那白氏歌這一曲,聲氣已是斷續,好生吃力。見綠衣人又來請歌,那兩點秋波中撲簌簌淚珠亂灑。眾人齊笑道:“對此好花明月,美酒清歌,真乃賞心樂事,有何不美?卻恁般淒楚,忒煞不韻。該罰,該罰。”白氏恐怕罰酒,又只得和淚而歌。歌云:螢火穿白楊,悲風入蘆草。
疑是夢中游,愁迷故園道。
白氏這歌,一發前聲不接後氣,恰如啼殘的杜宇,叫斷的哀猿。滿座聞之,盡覺悽然。只見綠衣人將酒飲罷,長須的含著笑說道:“我音律雖不甚妙,但禮無不答。信口謅一曲兒,回敬一杯。你們休要笑話。”眾人道:“你又幾時進了這樁學問?快些唱來。”長須的頓開喉嚨,唱道:花前始相見,花下又相送。
何必言夢中,人生盡如夢。
那聲音猶如哮蝦蟆,病老貓,把眾人笑做一堆,連嘴都笑歪了,說道:“我說你曉得什麼歌曲。弄這樣空頭。”長須人到掙得好副老臉,但憑眾人笑話,他卻面不轉色。直到唱完了,方答道:“休要見笑。我也是好價錢學來的哩。你們若學得我這幾句,也盡勾了。”眾人聞說,越發笑一個不止。長須的由他們自笑,卻執起一個杯兒,滿滿斟上,欠身親奉白氏一杯。直待飲乾,然後坐下。
遐叔起初見渾家隨著這班少年飲酒,那氣惱到包著身子,若沒有這兩個鼻孔,險些兒肚子也脹穿了。到這時見眾人單逼著他唱曲,渾家又不勝憂恨,涕泣交零,方才明白是逼勒來的。這氣到也略平了些。卻又想:“我娘子自在家裡,為何被這班殺才劫到這個荒僻所在?好生委決不下。我且再看他還要怎么?”只見席上又輪到白面的飲酒,他舉著金杯,對白氏道:“適勞妙歌,都是優愁怨恨的意思,連我等眼淚不覺吊將下來,終覺敗興。必須再求一風月艷麗之曲,我等洗耳拱聽,幸勿推辭。”遐叔暗道:“這些殺才,劫掠良家婦女,在此歌曲,還有許多嫌好道歉。”那白氏心中正自煩惱,況且連歌數曲,口乾舌燥,聲氣都乏了,如何肯再唱?低著頭,只是不應。那長須的叫道:“違令。”又拋下一巨觶這時遐叔一肚子氣怎么再忍得祝暗裡從地下摸得兩塊大磚橛子,先一磚飛去,恰好打中那長須的頭;再一磚飛去,打中白氏的額上。只聽得殿上一片嚷將起來,叫道:“有賊,有賊。”東奔西散,一霎眼間蚤不見了。那遐叔走到殿上,四下打看,莫說一個人,連這鋪設的酒筵器具,一些沒有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