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好生奇怪。嚇得眼跳心驚,把個舌頭伸出,半晌還縮不進去。
那遐叔想了一會,嘆道:“我曉得了。一定是我的娘子已死,他的魂靈游到此間,卻被我一磚把他驚散了。”這夜怎么還睡得著?等不得金雞三唱,便束裝上路。
天色未明,已到洛陽城外。捱進開陽門,徑奔崇賢里,一步步含著眼淚而來。遙望家門,卻又不見一些孝事。那心兒里就是十五六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跳一個不止。進了大門,走到堂上,撞見梅香翠翹,連忙問道:“娘子安否,何如?”
口內雖然問他,身上卻擔著一把冷汗,誠恐怕說出一句不吉利的話來。只見翠翹不慌不忙的答道:“娘子睡在房裡,說今早有些頭痛,還未曾起來梳洗哩。”
遐叔聽見翠翹說道娘子無恙,這一句話就如分娩的孕婦,嘭底一聲,孩子頭落地,心下好不寬暢。只是夜來之事,好生疑惑,忙忙進到臥房裡面問道:“夜來做甚不好睡。今早走不起?”白氏答道:“我昨夜害魘哩。只因你別去三年,杳無歸信,我心中時常憂憶。夜來做成一夢,要親到西川訪問你的訊息。直行至巫山地面,在神女廟裡投歇。那神女又託夢與我,說你已離巴蜀,早晚到家,休得途中錯過,枉受辛苦。
我依還尋著舊路而回。將近開陽門二十餘里,踏著月色,要趕進城,忽遇一夥少年,把我逼到龍華寺玩月賞花。飲酒之間,又要我歌曲。整整的歌了六曲,還被一個長須的屢次罰酒。不意從空中飛下兩塊磚橛子,一塊打了長須的頭,一塊打了我的額角上,瞥然驚醒,遂覺頭痛,因此起身不得,還睡在這裡。”遐叔聽罷,連叫:“怪哉,怪哉。怎么有恁般異事。”白氏便問有何異事。遐叔把昨夜寺中宿歇,看見的事情,從頭細說一遍。白氏見說,也稱奇怪,道:“元來我昨夜做的卻是真夢?但不知這伙惡少是誰?”遐叔道:“這也是夢中之事,不必要深究了。”
說話的,我且問你:那世上說謊的也盡多;少不得依經傍注,有個邊際,從沒有見你恁樣說瞞天謊的祖師。那白氏在家裡做夢,到龍華寺中歌曲,須不是親身下降,怎么獨孤遐叔便見他的形像?這般沒根據的話,就騙三歲孩子也不肯信,如何哄得我過?看官有所不知:大凡夢者,想也,因也。
有因便有想,有想便有夢。那白氏行思坐想,一心記掛著丈夫,所以夢中真靈飛越,有形有像,俱為實境。那遐叔亦因想念渾家,幽思已極,故此雖有醒時,這點神魂,便入了渾家夢中。此乃兩下精神相貫,魂魄感通,淺而易見之事,怎說在下掉謊?正是:只因別後幽思切,致使精靈暗往回。
當下白氏說道:“夢中之事,所見皆同,這也不必說了。
且問你:一去許久,並無音耗,雖則夢中在巫山廟祈夢,蒙神女指示,說你一路安穩,乾求稱意。我想蜀道艱難,不知怎生到得成都?便到了成都,不知可曾見韋皋?便見了韋皋,不知贈得你幾何?”遐叔驚道:“我當初經過巫峽,聽說山上神女頗有靈感,曾暗祈他托汝一夢,傳個平安訊息。不道果然夢見,真箇有些靈感。只是我到得成都,偶值韋皋兩次出征,因此在碧落觀整整的住了兩年半,路上走了半年,遂至擔擱,有負初盟。猶喜得韋皋故人情重,相待甚厚。若不是我一意告辭,這早晚還被他留住,未得回來。”將那路途跋涉,旅邸淒涼,並韋皋款待贈金,差人遠送,前後之事,一一細說。夫妻二人感嘆不荊把那三百金日逐用度,遐叔埋頭讀書。約莫半年有餘,韋皋差兩員將校,齎書送到黃金一萬兩,蜀錦一千匹。遐叔連忙寫了謝書,款待來使去後,對白氏道:“我先人出仕三十餘年,何嘗有此宦橐。我一來家世清白,二來又是儒素。只前次所贈,以足度日,何必又要許多。且把來封好收置,待我異日成名,另有用處。”白氏依著丈夫言語,收置不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