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五卷 獨孤生歸途鬧夢
只是我恁般晦氣,在古廟中要討一覺安睡,也不能勾。”即起身躲在後壁,聲也不敢則。
又隔了一回,只見六七個少年,服色不一,簇擁著個女郎來到殿堂酒席之上。單推女郎坐在西首,卻是第一個坐位。
諸少年皆環向而坐,都屬目在女郎身上。遐叔想道:“我猜是豪貴家遊春的,果然是了。只這女郎不是個官妓,便是個上妓,何必這般趨奉他?難道有甚良家女子,肯和他們到此飲宴?莫不是強盜們搶奪來的?或拐騙來的?”只見那女郎側身西坐,攢眉蹙額,有不勝怨恨的意思。
遐叔凝著雙睛,悄地偷看,宛似渾家白氏,吃了一驚。這身子就似吊在冰桶里,遍體冷麻,把不住的寒顫。卻又想道:“呸。我好十分蒙憧,娘子是個有節氣的,平昔間終日住在房裡,親戚們也不相見,如何肯隨這班人行走?世上面貌廝像的盡多,怎么這個女郎就認做娘子?”雖這般想,終是放心不下,悄地的在黑影子裡一步步挨近前來,仔細再看,果然聲音舉止,無一件不是白氏,再無疑惑。卻又想道:“莫不我一時眼花錯認了?”又把眼來擦得十分明亮,再看時節,一髮絲毫不差。卻又想道:“莫不我睡了去,在夢兒里見他?”把眼霎霎,把腳踏踏,分明是醒的,怎么有此詫異的事。“難道他做閨女時尚能截髮自誓,今日卻做出這般勾當。豈為我久客西川,一定不回來了,遂改了節操?我想蘇秦落第,嗔他妻子不曾下機迎接。後來做了丞相,尚然不肯認他。不知我明早歸家,看他還有甚面目好來見我?”心裡不勝忿怒,磨拳擦掌的要打將出去,因見他人多夥眾,可不是倒捋虎鬚?且再含忍,看他怎生的下常只見一個長須的,舉杯向白氏道:“古語云:‘一人向隅,滿坐不樂。’我輩與小娘子雖然乍會,也是天緣。如此良辰美景,亦非易得,何苦恁般愁郁?請放開懷抱,歡飲一杯;並求妙音,以助酒情。”那白氏本是強逼來的,心下十分恨他,欲待不歌,卻又想:“這班乃是無籍惡少,我又孤身在此,怕觸怒了他,一時撤潑起來,豈不反受其辱。”只得拭乾眼淚,拔下金雀釵,按板而歌。歌云:今夕何夕?存耶?沒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園樹傷心兮三見花。
自古道:“詞出佳人口。”那白氏把心中之事,擬成歌曲,配著那嬌滴滴的聲音,嗚嗚咽咽歌將出來,聲調清婉,音韻悠揚,真箇直令高鳥停飛,潛魚起舞,滿座無不稱讚。長須的連稱:“有勞,有勞。”把酒一吸而荊遐叔在黑暗中看見渾家並不推辭,就拔下寶釵按拍歌曲,分明認得是昔年聘物,心中大怒,咬碎牙關,也不聽曲中之意,又要搶將出去廝鬧。
只是恐眾寡不敵,反失便宜,又只得按捺住了,再看他們。
只見行酒到一個黃衫壯士面前,也舉杯對白氏道:“聆卿佳音,令人宿酲頓醒,俗念俱消。敢再求一曲,望勿推卻。”
白氏心下不悅,臉上通紅,說道:“好沒趣,歌一曲盡勾了,怎么要歌兩曲?”那長須的便拿起巨觥說道:“請置監令。有拒歌者,罰一巨觶酒到不乾,顏色不樂,並唱舊曲者,俱照此例。”白氏見長須形狀兇惡,心中害怕,只得又歌一曲。
歌云:
嘆衰草,絡緯聲切切。良人一去不復返,今日坐愁鬢如雪。
歌罷,眾人齊聲喝采。黃衫人將酒飲乾,道聲:“勞動。”
遐叔見渾家又歌了一曲,愈加忿恨,恨不得眼裡放出火來,連這龍華寺都燒個乾淨。那酒卻行到一個白面少年面前,說道:“適來音調雖妙,但賓主正歡,歌恁樣淒清之曲,恰是不稱。
如今求歌一曲有情趣的。”眾人都和道:“說得有理。歌一個新意兒的,勸我們一杯。”白氏無可奈何,又歌一曲云:勸君酒,君莫辭。落花徒繞枝,流水無返期。莫恃少年時,少年能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