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五 歷代二
"漢守高祖無功不侯之法甚嚴。武帝欲侯李廣利,亦作計,終破之。法制之不足恃,除得人方好。"因論子靜取武帝,曰:"其英雄,乃其不好處,看人不可如此。"又謂:"文帝雖只此,然亦不是胸中無底。觀與賈誼夜半前席之事,則其論說甚多。誼蓋皆與帝背者,帝只是應將去。誼雖說得如'厝火薪下'之類,如此之急,帝觀之亦未見如此。"又云:"彼自見得,當時之治,亦且得安靜,不可撓。"〔揚〕
武帝做事,好揀好名目。如欲逞兵立威,必曰:"高皇帝遺我平城之憂!"若果以此為恥,則須"修文德以來之",何用窮兵黷武,驅中國生民於沙漠之外,以償鋒鏑之慘!〔道夫〕
武帝征匈奴,非為祖宗雪積年之忿,但假此名而用兵耳。〔壽昌〕
王允云:"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如封禪書所載祠祀事。樂書載得神馬為太一歌,汲黯進曰:"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公孫弘曰:"黯誹謗聖制,當族。"下面卻忽然寫許多禮記。又如律書說律,又說兵,又說文帝不用兵,讚嘆一場。全是個醉人東撞西撞!觀此等處,恐是此意。〔閎祖〕
漢儒董仲舒較穩。劉向雖博洽而淺,然皆不見聖人大道。賈誼司馬遷皆駁雜,大意是說權謀功利。說得深了,覺見不是,又說一兩句仁義。然權謀已多了,救不轉。蘇子由古史前數卷好,後亦合雜權謀了。
漢儒初不要窮究義理,但是會讀,記得多,便是學。〔揚〕
漢儒注書,只注難曉處,不全注盡本文,其辭甚簡。〔揚〕
問:"君臣之變,不可不講。且如霍光廢昌邑,正與伊尹同。然尹能使太甲'自怨自艾',而卒復辟。光當時被昌邑說'天子有爭臣七人'兩句後,他更無轉側。萬一被他更咆勃時,也惡模樣。"曰:"到這裡也不解恤得惡模樣了。"義剛曰:"光畢竟是做得未宛轉。"曰:"做到這裡,也不解得宛轉了。"良久,又曰:"人臣也莫願有此。萬一有此時,也十分使那宛轉不得。"〔義剛〕
問:"霍光廢昌邑,是否?"曰:"是。""使太甲終不明,伊尹如之何?"曰:"亦有道理。"〔可學〕
或問:"霍光不負社稷,而終有許後之事;馬援以口過戒子孫,而他日有裹屍之禍。"先生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取人之善,為己師法,不當如此論也。"〔若海〕
問宣帝雜王、伯之說。曰:"須曉得如何是王,如何是伯,方可論此。宣帝也不識王、伯,只是把寬慈底便喚做王,嚴酷底便喚做伯。明道王伯劄子說得後,自古論王、伯,至此無餘蘊矣。"〔義剛〕
叔器問:"宣帝言漢雜王、伯,此說也似是。"曰:"這個先須辨別得王、伯分明,方可去論它是與不是。"叔器云:"如約法三章,為義帝發喪之類,做得也似好。"曰:"這個是它有意無意?"叔器曰:"有意。"曰:"既是有意,便不是王。"〔義剛〕
韓延壽傳云:"以期會為大事。"某舊讀漢書,合下便喜他這一句。直卿曰:"'敬事而信',也是這意。"曰:"然。"〔道夫〕
問不疑誣金事。徐節孝以金還人。曰:"初也須與他至誠說是無,看如何。他人解,便休;若是硬執,只得還他。若皆不與之解說,人才誣便還,則是以不善與人而自為善,其心有病矣。"〔揚〕
楊惲坐上書怨謗,要斬。此法古無之,亦是後人增添。今觀其書,謂之怨則有之,何謗之有?〔淳〕
正淳論二疏不合徒享爵位而去,又不合不薦引剛直之士代己輔導太子。先生曰:"疏廣父子亦不必苛責之。雖未盡出處之正,然在當時親見元帝懦弱,不可輔導,它只得去,亦是避禍而已。觀渠自云:'不去,懼貽後悔。'亦自是省事恬退底。世間自有此等人。它性自恬退,又見得如此,只得去。若不去,蕭望之便是樣子。望之即剛直之士。"又問:"元帝是時年十二,如何便逆知其後來事?"曰:"若是狡者,便難知。如南北時,有一王當面做好人,背後即為非,此等卻難知。若庸謬底人,自是易見。"又問:"如何不以告宣帝,或思所以救之?"曰:"若是恁地,越不能得去。便做告與宣帝,教宣帝待如何?"〔〈螢,中"蟲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