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語類》卷一百三十三 本朝七



論及北虜事,當初起時,如山林虎豹縱於原野,豈是人!伯謨曰:"當時曲端獻策,不出十年,彼必以酒色死,方可取。"先生曰:"阿骨打才得幽州,便死。曾見有人論虜人無事權在其主,用兵權在將,故虜主不用兵。此說是。大抵當初出時是夷狄,及志得意滿,與我何異?"因與某人慾請邊郡自效。先生曰:"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上之人不欲用兵,而我自欲為之,是不識時。"問:"恢復之事,多始勤終怠,如何?"曰:"只以私意為之,不以復讎為念。"〔可學〕

葛王大故會。他所以要和親者,蓋恐用兵時諸將執兵權,或得要己。不如和親,可坐享萬乘之樂。其初雖是利於用兵,到後來惟恐我與他冢殺。〔義剛〕

葛王便是會底。他立得年號也強,謂之"大定"。〔義剛〕

葛王懲逆亮之敗,一向以仁政自居。

先生喟然嘆曰:"某要見復中原,今老矣,不及見矣!"或者說:"葛王在位,專行仁政,中原之人呼他為'小堯舜'。"曰:"他能尊行堯舜之道,要做大堯舜也由他。"又曰:"他豈變夷狄之風?恐只是天資高,偶合仁政耳。"〔友仁〕

南渡之後,說復讎者,惟胡氏父子說得無病,其餘並是半上落下說。雖魏公要用兵,其實亦不能明大義,所以高宗只以區區成敗進退之。到秦檜主和,虜歸河南,上下欣然,便只說得地之美,更不說不義。若無范伯達如圭,則陵寢一向忘之矣!魏公時謫永州,亦入文字,只說莫與之和,如何感動!魏公傾五路兵為富平之敗,又潰於淮上。若無氣力,也是做不得事。韓魏公煞是個人物,然亦適是人事恰做得。若更向上,且怕難擔當。〔賀孫〕(論恢復。)

檜死,上即位,正大有為之大機會!〔揚〕

邵弘取泗州,胡昉取海州。邵公人腳家。胡角場牙人。唐鄧汝三州,皆官軍取之,王師駸駸到南京矣,而諸將虜掠媍女之類不可言。吳玠更要人錢,虜騎來,走歸矣!虜人一番圍泗洲,弘力扼之,後救兵至,方解。〔揚〕

泗海唐鄧四州,皆可取西京中原之地。逆亮來時用兵,僅取得此四州,而湯思退無故與之,惜哉!〔揚〕

晉人下吳,卻是已得蜀。從蜀一造船,直抵南岸。周世宗只圖江南,是時襄漢蜀中別有主,所以屯淮上,開河抵江。今蜀中出兵,可以入武關;從襄漢樊鄧可以搗汝洛;由淮上可以取徐州。辛巳間,官軍已奪宿州。國家若大舉,只用十五萬精兵。〔德明〕

江州皇甫將名倜。曾領兵守信陽,作山寨三年。云:"由其山接金房諸山而出,取西京中原。"云:"國家用事,某願當此一路。"云:"都不用國家兵糧,沿路人皆自願為兵,且與糧。"其人忠醇,能同甘苦,得士心,不附內貴,然亦未必能以律御兵而戰也。〔揚〕

陳問:"復讎之義,禮記疏云:'穀梁春秋許百世復讎'又某書,庶人許五世復讎。又云:'國君許九世復讎。'又,某人引魯桓公為齊襄公所殺,其子莊公與齊桓公會盟,春秋不譏。自桓至定公九世,孔子相定公,會齊侯於夾谷,是九世不復讎也。此說如何?"曰:"謂復百世之讎者是亂說。許五世復讎者,謂親親之恩欲至五世而斬也。春秋許九世復讎,與春秋不譏、春秋美之之事,皆是解春秋者亂說。春秋何嘗說不譏與美他來!聖人作春秋,不過直書其事,美惡人自見。後世言春秋者,動引譏、美為言,不知他何從見聖人譏、美之意。"又曰:"事也多樣。國君復讎之事又不同。"僩云:"如本朝夷狄之禍,雖百世復之可也。"曰:"這事難說。"久之,曰:"凡事貴謀始,也要及早乘勢做。才放冷了,便做不得。如魯莊公之事,他親見齊襄公殺其父,既不能復;又親與之宴會,又與之主婚,築王姬之館於東門之外,使周天子之女去嫁他。所為如此,豈特不能復而已?既親與讎人如此,如何更責他報齊桓公!況更欲責定公夾谷之會,爭那裡去?見讎在面前,不曾報得,更欲報之於其子若孫,非惟事有所不可,也自沒氣勢,無意思了。又況齊桓公率諸侯尊周室以義而舉,莊公雖欲不赴其盟會,豈可得哉!事又當權個時勢義理輕重。若桓公不是尊王室,無事自來召諸侯,如此,則莊公不赴可也。今桓公名為尊王室,若莊公不赴,非是叛齊,乃叛周也。又況桓公做得氣勢如此盛大,自家如何便復得讎?若欲復讎,則襄公殺其父之時,莊公當以不共戴天之故,告之天子、方伯、連率,必以復讎為事,殺得襄公而後已,如此方快。今既不能然,又親與之同會,與之主婚,於其正當底讎人尚如此,則其子何罪?又況其子承其被殺後而入國,又做得國來自好,莊公之所不如,宜其不能復而俯首事之也。"陳問:"若莊公能殺襄公了,復與桓公為會,可否?"曰:"既殺襄公,則兩家之事已了,兩邊方平,自與桓公為會亦何妨?但莊公若能殺襄公,則'九合諸侯,一正天下'之功,將在莊公而不在齊桓矣。惟其不能,所以只得屈服事之也。只要乘氣勢方急時便做了,方好。才到一世二世後,事便冷了。假使自家欲如此做,也自鼓氣不振。又況復讎,須復得親殺吾父祖之讎方好。若復其子孫,有甚意思?漢武帝引春秋'九世復讎'之說,遂征胡狄,欲為高祖報讎,春秋何處如此說?諸公讀此還信否?他自好大喜功,欲攘伐夷狄,姑托此以自詭耳!如本朝靖康虜人之禍,看來只是高宗初年,乘兀朮粘罕斡離不及阿骨打未死之時,人心憤怒之日,以父兄不共戴天之讎,就此便打疊了他,方快人意。孝宗即位,銳意雪恥,然事已經隔,與吾敵者,非親殺吾父祖之人,自是鼓作人心不上。所以當時號為端人正士者,又以復讎為非,和議為是。而乘時喜功名輕薄巧言之士,則欲復讎。彼端人正士,豈故欲忘此虜?蓋度其時之不可,而不足以激士心也。如王公明炎虞斌父之徒,百方勸用兵,孝宗盡被他說動。其實無能,用著輒敗,只志在脫賺富貴而已。所以孝宗盡被這樣底欺,做事不成,蓋以此耳。"僩云:"但不能殺虜主耳。若而今捉得虜人來殺之,少報父祖之怨,豈不快意?"曰:"固是好,只是已不乾他事,自是他祖父事。你若捉得他父祖來殺,豈不快人意!而今是他子孫,乾他甚事?"又問:"疏中又引君以無辜殺其父,其子當報父之讎,如此則是報君,豈有此理?"曰:"疏家胡說,豈有此理!"又引伍子胥事,說聖人是之。曰:"聖人何嘗有明文是子胥來!今之為春秋者都是如此。"胡問:"疏又引子思曰:'今之君子,退人若將墜諸淵。毋為戎首,不亦善乎!'言當執之,但勿為兵首,從人以殺之可也。"曰:"儘是胡解!子思之意,蓋為或人問'禮為舊君有服',禮歟?子思因雲,人君退人無禮如此,他不為戎首來殺你,已自好了,何況更望其為你服?此乃自人君而言,蓋甚之之辭;非言人臣不見禮於其君,便可以如此也。讀書不可窒塞,須看他大意。"〔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