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起 父 親



父親喜歡釣魚,這就給我們補充了一些營養來源。釣多的時候,就撒上鹽,用鐵絲穿過魚腮一竄竄掛在房檐下。冬天來了,爐火燒紅了,將乾魚烤在爐板上,四周圍上玉米餅子,那是我們最嚮往的美餐啊。若干年後,我住的這個海濱城市有位大媽用鹹魚和玉米餅子開店,竟火暴了好一陣子。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人們忽然不願釣魚了。他們急不可待地用網捕,用炸藥炸,甚至用了滅絕魚性的毒藥。父親很難釣到魚了,常常空手回來的父親沮喪著臉,顯得很無奈。但父親依然去釣,像是用行動譴責那些濫捕濫殺者。有幾次天色已很晚了,我去招呼父親回家吃飯,遠遠望去,遠山如團團濃墨,江水在靜靜流淌,父親的背影立在寂靜之中,他是在等待馬口魚嗎,還是在回憶先前那愜意的時光?這幅有點傷感的油畫至今還閃現在我記憶的螢幕上。

今年回家時,知道人們又想起釣魚了,但江中早沒了魚的蹤影。朋友拉我去了水庫,魚倒是釣上來了,不過是些呆頭呆惱的草鯉子,吃起來更是土腥味兒實足,還花掉朋友幾十塊錢,為不使朋友掃興,我甩著詞兒說:此魚甚好。

我想念父親,想念父親的魚。



父親還是位集郵愛好者,到去世的時候,他的集郵史以達半個世紀之久。在那些艱苦動盪的歲月里,在窘迫的日子和難得雅興的時光中,能集方寸于洋洋大觀者,不能不說是一種執著,一份操守。

不幸的是,父親的郵票卻經歷了兩次浩劫。

一次是“文革”初期,在山雨欲來風滿樓時,父親把那些有“四舊”之嫌的郵品毀於爐火。父親燒的時候極不情願,我當時就坐在父親身旁,看著他依依不捨地將心愛之物付之一炬,爐火映著他冰冷的臉,像一副木刻久久印在那裡。我問他為什麼燒呀,父親不答,好久才起身說,燒了就不怕人家查了。


父親怎么也想不到,給他郵票造成第二次浩劫的竟是他擬為真傳的我。不知為什麼,也許是秉承了父親喜歡收藏的那個因子,也許是好奇心使然,我把父親的郵票一點點地暗渡了陳倉。我像只小蜜蜂,採擷在萬花叢中,用那些奼紫嫣紅裝扮著少年的樂園。每次父親整理他的郵冊時,我的心裡就像跑著一隻兔子,但慶幸的是父親竟沒有查覺。我的膽子愈發大了,採擷的美麗就越來越多,喜歡過後就把這些寶貝藏進裝著我少年秘密的一個紙箱裡,時間一久,我竟把這事給忘了。

下鄉後,開始給同學寫信,當然主要給女同學寫。寄信時想起了父親的郵票,便選出那些幅面大、色彩艷麗、清雅別致的一張張貼上去,果然不同凡響,因為信每到一地,總有人先把郵票偷剪下來,弄得女同學很有些惶恐。這樣在下鄉那幾年,我用父親的郵票寄走了我一份份熱情、企盼、初戀和迷惘,也寄走了父親永遠的遺憾。

在過上舒心的日子後,父親把他的集郵生涯推向高潮,自辦郵展,出任郵協理事,為學生們講授集郵知識,生活的很有質量。一天晚上,他在準備一個重要的郵展時,為一組資料莫名其妙的遺缺而煩惱著。我湊前一看,感覺似乎在哪裡見過,就隨口說到,好像我那有。父親一聽忙催我去找。我回去後翻箱倒櫃把那些殘存的郵票收集起來,又連夜送還父親。父親翻看那些久違的佳品時,欣喜的樣子就像生日裡接到賀禮的孩子。父親問我你怎么會有?我假裝輕描淡寫地說,大概是從前替你收拾的吧。父親有理由相信,在我們家幾經變遷的那些歲月里,是我把那些將被遺失的、毀壞的郵票保存了下來。因此他感嘆地說,我沒看錯,你是最有資格的繼承者。我心裡苦笑道,我哪裡是繼承者,我該是個不折不扣的浩劫者才對。

父親去世後,母親告訴我,你爸說,郵票歸你。我說先放那吧。其實我心裡明白,以我的情趣,要把父親的集郵傳承下去,是完全不可能的。

就讓它塵封在那裡罷,塵封住對父親永久的懺悔。

※本文作者: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