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周列國志》第九十回 蘇秦合從相六國 張儀被激往秦邦


一日,昭陽出遊於赤山,四方賓客從行者百人。那赤山下有深潭,相傳姜太公曾釣於此。潭邊建有高樓,眾人在樓上飲酒作樂,已及半酣。賓客慕“和璧”之美,請於昭陽,求借觀之。昭陽命守藏豎於車箱中取出寶櫝至前,親自啟鑰,解開三重錦袱,玉光爍爍,照人顏面。賓客次第傳觀,無不極口稱讚。正常玩間,左右言:“潭中有大魚躍起。”昭陽起身憑欄而觀,眾賓客一齊出看。那大魚又躍起來,足有丈余,群魚從之跳躍。俄①焉雲興東北,大雨將至,昭陽吩咐:“收拾轉程。”守藏豎欲收“和璧”置櫝,已不知傳遞誰手,竟不見了。亂了一回,昭陽回府,教門下客捱查盜璧之人。門下客曰:“張儀赤貧,素無行。要盜璧除非此人。”昭陽亦心疑之。
使人執張儀答掠之,要他招承。張儀實不曾盜,如何肯服。答至數百,遍體俱傷;奄奄一息。昭陽見張儀垂死,只得釋放。
旁有可憐張儀的,扶儀回家。其妻見張儀困頓模樣,垂淚而言曰:“子今日受辱,皆由讀書遊說所致,若安居務農,寧有此禍耶?”儀張口向妻使視之,問曰:“吾舌尚在乎?”妻笑曰:“尚在。”儀曰:“舌在,便是本錢,不愁終困也。”於是將息半愈,復還魏國。
賈舍人至魏之時,張儀已回魏半年矣。聞蘇秦說趙得意,正欲往訪。偶然出門,恰遇賈舍人休車於門外,相問間,知從趙來。遂問:“蘇秦為趙相國,信果真否?”賈舍人曰:“先生何人,得無與吾相國有舊耶?何為問之?”儀告以同學兄弟之情。賈舍人曰:“若是,何不往游?相國必當薦揚。吾賈事已畢,正欲還趙,若不棄嫌微賤,願與先生同載。”張儀欣然從之。即至趙郊,賈舍人曰:“寒家在郊外,有事只得暫別。
城內各門俱有旅店,安歇遠客,容卑人過幾日相訪。”張儀辭賈舍人下車,進城安歇。次日,修刺①求謁蘇秦。秦預誡門下人,不許為通。候至第五日,方得投進名刺。秦辭以事冗,改日請會。儀復候數日,終不得見,怒欲去。地方店主人拘留之,曰:“子已投刺相府,未見發落,萬一相國來召,何以應之?雖一年半載,亦不敢放去也。”張儀悶甚,訪賈舍人何在,人亦無知者。又過數日,復書刺往辭相府。蘇秦傳命:“來日相見。”儀向店主人假借衣履停當,次日,侵晨往候。
蘇秦預先排下威儀,闔②
其中門,命客從耳門而入。張
儀欲登階,左右止之曰:“相國公謁未畢,客宜少待。”儀乃立於廡下,睨視堂前官屬拜見者甚眾。已而,稟事者又有多人。良久,日將昃,聞堂上呼曰:“客今何在?”左右曰:“相君召客。”儀整衣升階,只望蘇秦降坐相迎,誰知秦安坐不動。
儀忍氣進揖,秦起立,微舉手答之,曰:“餘子別來無恙?”儀刺:名帖。相當於當代名片。修刺,寫了名帖。名刺即名帖。
怒氣勃勃,竟不答言。左右稟進午餐。秦復曰:“公事忽冗,煩餘子久待,恐飢餒,且草率一飯,飯後有言。”命左右設坐於堂下。秦自飯於堂上。珍羞滿案。儀前不過一肉一菜,粗糲之餐而已。張儀本待不吃,奈腹中飢甚,況店主人飯餞先已欠下許多,只指望今日見了蘇秦,便不肯薦用,也有些金資齎發,不想如此光景。正是:“在他矮檐下,誰敢不低頭!”
出於無奈,只得含羞舉箸。遙望見蘇秦杯盤狼藉,以其餘餚分賞左右,比張儀所食,還盛許多。儀心中且羞且怒。
食畢,秦復傳言:“請客上堂。”張儀舉目觀看,秦仍舊高坐不起。張儀忍氣不過,走上幾步,大罵:“季子,我道你不忘故舊,遠來相投,何竟辱我至此!同學之情何在?”蘇秦徐徐答曰:“以餘子之才,只道先我而際遇了,不期窮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