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二十一回 作引線官場通賭棍 嗔直言巡撫報黃堂


我辭了出來,回到房裡。因為昨夜睡的多了,今夜只管睡不著。走到帳房裡,打算要借一張報紙看看。只見胡乙庚和一個衣服襤褸的人說話,唧唧噥噥的,聽不清楚。我不便開口,只在旁邊坐下。一會兒,那個人去了,乙庚還送他一步,說道:“你一定要找他,只有後馬路一帶棧房,或者在那裡。”那人逕自去了。乙庚回身自言自語道:“早勸他不聽,此刻後悔了,卻是遲了。”我便和他借報紙,恰好被客人借了去,乙庚便叫茶房去找來。一面對我說道“你說天下竟有這種荒唐人!帶了四五千銀子,說是到上海做生意,卻先把那些錢輸個乾淨,生意味也不曾嘗著一點兒!”我道:“上海有那么大的賭場么?”乙庚道:“要說有賭場呢,上海的禁令嚴得很,算得一個賭場都沒有;要說沒有呢,卻又到處都是賭場。這裡上海專有一班人靠賭行騙的,或租了房子冒稱公館,或冒稱什麼洋貨字號,排場闊得很,專門引誘那些過路行客或者年輕子弟。起初是吃酒、打茶圍,慢慢的就小賭起來,從此由小而大,上了當的人,不到輸乾淨不止的。”我道:“他們拿得準贏的么?”乙庚道:“用假骰子、假牌,哪裡會不贏的!”我道:“剛才這個人,想是貴友?”乙庚道:“在家鄉時本來認得他,到了上海就住在我這裡。那時候我棧里也住了一個賭棍,後來被我看破了,回了那賭棍,叫他搬到別處去。誰知我這敝友,已經同他結識了,上了賭癮,就瞞了我,只說有了生意了,要搬出去。我也不知道他搬到那裡,後來就輸到這個樣子。此刻來查問我起先住在這裡那賭棍搬到那裡去了。我那裡知道呢!並且這個賭棍神通大得很,他自稱是個候選的郎中,筆底下很好,常時作兩篇論送到報館裡去刊登,底下綴了他的名字,因此人家都知道他是個讀書人。他卻又官場訊息極為靈通,每每報紙上還沒有登出來的,他早先知道了,因此人家又疑他是官場中的紅人。他同這班賭棍通了氣,專代他們作引線。譬如他認得了你,他便請你吃茶吃酒,拉了兩個賭棍來,同你相識;等到你們相識之後,他卻避去了。後來那些人拉你入局,他也只裝不知,始終他也不來入局,等你把錢都輸光了,他卻去按股分贓。你想,就是找著他便怎樣呢?”我道:“同賭的人可以去找他的,並且可以告他。”乙庚道:“那一班人都是行蹤無定的,早就走散了,那裡告得來!並且他的姓名也沒有一定的,今天叫‘張三’,明天就可以叫‘李四’,內中還有兩個實缺的道、府,被參了下來,也混在裡面鬧這個頑意兒呢。若告到官司,他又有官面,其奈他何呢!”此時茶房已經取了報紙來,我便帶到房裡去看。
一宿無話。次日一早,我方才起來梳洗,忽聽得隔壁房內一陣大吵,象是打架的聲音,不知何事。我就走出來去看,只見兩個老頭子在那裡吵嘴,一個是北京口音,一個是四川口音。那北京口音的攢著那四川口音的辮子,大喝道:“你且說你是個甚么東西,說了饒你!”一面說,一面提起手要打。那四川口音的說道:“我怕你了!我是個王八蛋,我是個王八蛋!”北京口音的道:“你應該還我錢么?”四川口音的道:“應該,應該!”北京口音的道:“你敢欠我絲毫么?”四川口音的道:“不敢欠,不敢欠!回來就送來。”北京口音的一撒手,那四川口音的就溜之乎也的去了。北京口音的冷笑道:“旁人恭維你是個名士,你想拿著名士來欺我!我看著你不過這么一件東西,叫你認得我。”
當下我在房門外面看著,只見他那屋裡羅列著許多書,也有包好的,也有未曾包好劫,還有不曾裝訂好的,便知道是個販書客人。順腳踱了進去,要看有合用的書買兩部。選了兩部京版的書,問了價錢,便同他請教起來。說也奇怪,就同那作小說的話一般,叫做無巧不成書,這個人不是別人,卻是我的一位姻伯,姓王,名顯仁,表字伯述。說到這裡,我卻要先把這位王伯述的歷史,先敘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