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二十一回 作引線官場通賭棍 嗔直言巡撫報黃堂


看官們聽者:這位王伯述,本來是世代書香的人家。他自己出身是一個主事,補缺之後,升了員外郎,又升了郎中,放了山西大同府。為人十分精明強幹。到任之後,最喜微服私行,去訪問民間疾苦。生成一雙大近視眼,然而帶起眼鏡來,打鳥槍的準頭又極好。山西地方最多雕,他私訪時,便帶了鳥槍去打雕。有一回,為了公事晉省。公事畢後,未免又在省城微行起來。在那些茶坊酒肆之中,遇了一個人,大家談起地方上的事,那個人便問他:“現在這位撫台的德政如何?”伯述便道:“他少年科第出身,在京里不過上了幾個條陳,就鬧紅了,放了這個缺。其實是一個白面書生,幹得了甚么事!你看他一到任時,便鋪張揚厲的,要辦這個,辦那個,幾時見有一件事成了功呢!第一件說的是禁菸。這鴉片煙我也知道是要禁的,然而你看他拜摺子也說禁菸,出告示也說禁菸,下札子也說禁菸,卻始終不曾說出禁菸的辦法來。總而言之,這種人坐言則有餘,至於起行,他非但不足,簡直的是不行!”說罷,就散了。
哈哈!真事有湊巧,你道他遇見的是什麼人?卻恰好是本省撫台。這位撫台,果然是少年科第,果然是上條陳上紅了的,果然是到了山西任上,便盡情張致。第一件說是禁菸,卻自他到任之後,吃鴉片煙的人格外多些。這天忽然高興,出來私行察訪,遇了這王伯述,當面搶白了一頓,好生沒趣!且慢,這句話近乎荒唐,他兩個,一個是上司,一個是下屬,雖不是常常見面,然而回起公事來,見面的時候也不少,難道彼此不認得的么?誰知王伯述是個大近視的人,除了眼鏡,三尺之外,便僅辨顏色的了。官場的臭規矩,見了上司是不能戴眼鏡的,所以伯述雖見過撫台,卻是當面不認得。那撫台卻認得他,故意試試他的,誰知試出了這一大段好議論,心中好生著惱!一心只想參了他的功名,卻尋不出他的短處來,便要吹毛求疵,也無處可求;若是輕輕放過,卻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就和他無事生出事來。
正是:閒閒一席話,引入是非門。不知生出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