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五十一回 復雨翻雲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測機關


畢竟張太太是女流之輩,聽了此話,馬上就叫自己的帳房上來照寫。不料這帳房倒是有點忠心的,近來因見刁邁彭的行為很覺不對,平時已在女主人面前絮聒過多次,無奈女主人不聽他話,也叫無可如何。此時又叫他出立憑據,他便兩眼癟煞癟煞的頂住了刁邁彭,一聲不響。後來女主人又催他,帳房只是不寫。刁邁彭何等精明,早已猜著其中用意,忙道:“貴居停這一分家當一齊都在我一人身上。我如今是要出洋的人了,說不定十年、八年方得回來,正要找個人交卸了好走。像老兄辦事這樣鄭重,實在可靠得很,倒不如趁今天我們做個交代罷。”刁邁彭一面說,面上卻是笑嘻嘻的。張太太看了不懂,只是催帳房快寫,寫好了就交代刁大人。那帳房想了一回,嘆了一口氣,提起筆來,一氣寫完,有些話頭怕自己寫的不合式,只得隨時請教刁大人。刁邁彭見他肯寫,也就不刁難他了。等到寫完,又逐句講給張太太聽過,催著張太太畫過字。刁邁彭道:“你們不要疑心我要這個,不過給外國人瞧過就拿回來的。”說著,便把筆據袖了出去,又同洋人咕噥了一回,洋人同他拉拉手,帶了翻譯自去。
刁邁彭果然來把筆據交還了張太太,叫了聲大嫂:“這個東西果然有用!把這東西給洋人看過,居然一聲不響就去了。大嫂,你暫請收好了這個,等洋人要看時,我再來問你討。”張太太道:“這又何必給我呢?刁大人收著不是一樣?”刁大人道:“不可!不可!人家要疑心我吞沒你的家當的。”
列位看官看到此處,以為刁邁彭拿筆據交還與張太太,一定又是從前騙蓋道運札子的手段來,豈知並不如此,他用的乃是“欲擒故縱”之意。蓋道運的事情關係蔣撫台,出入甚重,所以不得不把札子掉換下來。張太太這裡,橫豎欺他是女流之輩,瓮中捉鱉,是在我手掌之中。不過想做得八面玲瓏,一時破不了案,等他擺脫身子,到了外洋,張太太從那裡去找他呢。所以他當下把筆據交代之後,仍回自己的衙門,同保壽險的洋人鬼混了一陣,只說是張太太一定不肯保。洋人無可如何,只好聽之。他卻又耽擱了兩三天,一直不到張公館。
畢竟張太太放心不下,叫人去請,推頭有公事。張太太少不得自己親來。刁邁彭見面之後,只說:“你大嫂之事,不了自了,包你那個外國人是不來的了。就是你們那班姨太太,曉得官司打不出,也一齊癟了念頭了。這兩天我倒替你很放心,很快活。你自己著急的那一門?”張太太道:“我所急的非為別事,有你刁大人在這裡一天,我自然放心,設或你刁大人動身之後,那外國人又來找起我來,卻如何是好呢?”
刁邁彭聽了此言,故意“啊唷”一聲,跌足躊躇道:“這一層我倒沒有慮到!到底你大嫂心細!然而據我看起來,不要緊,橫豎你給我的那張抵押據在你手裡,你拿出來給他看就是了。”張太太道:“這張據應該是你拿著的,不應該在我手裡。”刁邁彭道:“我拿著不妥:一來你大嫂雖不疑心到我,我也要防別人說話;二來我把這筆據帶了出洋,等到洋人來了,還是沒得給他看。如今這事沒有別法想,只有你把那張假筆據拿出來,等我替你上個稟帖給上頭,預先存個案,再結結實實的找上兩個中人,就是我出洋去,有中人替我說話,有起事來,只要中人出場,洋人自然不來找你的了。”張太太的筆據是帶好了來的,馬上交出。又問中人是誰。刁邁彭屈指一算,後任明天好到,便約張太太三天回音。張太太自回公館。
這裡刁邁彭等到後任接了印,便向後任說:“從前在此地住的有一位張軍門,如今死了。他的家眷因為軍門去世之後,官虧私虧共有二百多萬,一齊托兄弟替他經手,把家產抵還清楚,現在分文不欠。恐怕再有人訛他,所以托兄弟替他稟明上頭,並在道、縣各衙存案,以免後論。兄弟適因交卸,未曾趕得及辦理此事,現在只好費老兄的心了。”說罷,便把替張太太代擬的稟帖以及抵押據,還有捏造的人家還來的借據,一齊抄粘稟帖,請後任過目。後任因為他是欽差,上頭聖眷優隆,將來不免或有倚靠他的地方,所以於他委的事,絕無推卻,趕著簽稿並送,第二天就詳了出去。諸事辦妥,方才到張太太那裡報信。上頭的批稟來不及,只好拿了道、縣的批頭給張太太看。又講給張太太聽道:“現在你生怕我走了,沒有對證。如今好了,道里、縣裡一齊存了案,又稟了省里三大憲,將來沒有不準的。不過批稟一時還不得回來。將來稟帖批過之後,新道台少不得要來招呼你的。而且道里、縣裡都存了案,他倆就是活對證。他們走了,就是後任換了,有案卷存在他們衙門裡,終究賴不脫的。如今這事辦得萬妥萬當,人家只曉得是你抵押到我名下,那洋人決計不會來找你的了。就是再有話說,不要你出頭,道里、縣裡就會替你出頭的。你說好不好?”張太太又問那張筆據。刁邁彭道:“附在卷里,你也不拿,我也不拿,是中人替我們守著,那是再要妥當沒有。”張太太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