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五十一回 復雨翻雲自相矛盾 依草附木莫測機關


張太太接到這封信,氣得幾乎要死!手底下還有幾個舊人都慫恿他去告狀,當下化了幾十塊錢,托人做了一張狀子,又化了若干錢,才得遞到蕪湖道里。蕪湖道檢查舊卷,張某人的遺產早已抵到刁欽差名下,有他存案為憑,據實批斥不準。張太太心不服,又到省里上控。省里叫蕪湖道查復。這個擋口,刁邁昆早已得信,馬上一個電報給他哥。他哥就從外洋一個電報給蕪湖道,說明存案之事。任你是誰做了蕪湖道,只有巴結活欽差,斷無巴結死軍門之理,因此張太太又接二連三碰了幾個釘子。不但外頭放的錢一個弄不回來,就是手裡的余資也漸漸的銷歸烏有。因此一氣一急,又生了一場病,就此竟嗚呼哀哉了!一切成殮發喪,不用細述。
但說刁邁彭在外洋得了這個訊息,心上雖是快活,然而還有一句說話道:“他那所房屋極好,我很中意,現在不曉得便宜了誰了!”
做書人做到此處,不得不把姓刁的權時擱起。單說姓張的家裡自從正太太去世,家裡只留了三個寡婦姨太太。此時公中雖然無錢,幸虧他三人還有些體己,拿出來變變賣賣,尚堪過活。而且住著一所絕好的大房子,上頭又沒有了管頭,因此以後的日子倒也甚為安穩。
有日家裡正為張軍門過世整整三足年,特地請了一班和尚在廳上拜懺,就把他夫婦二人的牌位用黃紙寫了,供在居中,以便上祭。這日約摸午牌時分,三位姨太太正穿了素衣上來哭奠。正在哀哀慟哭之時,忽然外面跑進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進來。這人是個瘦長條子,面孔雪白,高眉大眼,儀表甚是不俗。雖是便衣,卻也是藍寧綢袍子,天青緞馬褂,腳下粉底烏靴,看上去很像個做官模樣。家人們見他一直闖了進來,又想攔又不敢攔,便問:“老爺是那裡來的?請旁邊客廳上坐。”那人也不及回答,但見他三步並做兩步,直走至供桌前跪倒,放聲痛哭,哭個不了。一面哭,一面跌腳捶胸,自己口稱:“兒子不孝,不能來送你老人家的終,叫我怎么對得住你呢!”一面數說,一面還是哭個不了。眾人聽了他的聲音,都為奇怪,暗想:“我們軍門那裡來的這個大兒子?”但是看他哭得如此傷心,又不敢疑他是假,只得急急將他勸住,問他“一向在那裡,幾時來到此地?”他擦了擦眼淚,一見有三個穿素的女人,曉得便是三位老姨太太,立刻爬在地下,磕了三個頭,口稱“姨娘”。
行禮起來歸坐,不等眾人開口,他先說道:“我今日來到這裡,我若不把話說明,你們一定要奇怪。我的母親劉氏,原是老人家頭一位姨太太。彼時老人家還在湖南帶兵。有天聽了朋友一句玩話,立時三刻逼我母親出去,一刻不能相容。其時我母親已耽了兩個月的身孕,老人家並沒有曉得。虧得我母家彼時手裡光景還好,便把咱老娘接到長沙同住。後來等我養了下來,很寫過幾封信給老人家,老人家一直置之不理。後來等到我七八歲上,忽然老人家想到沒兒子的苦。不知那位曉得我母子的下落,便在老人家面前點了兩句,聽說老人家著實懊悔。不過此時老人家已經得缺,恐招物議,沒有敢認,然而卻是常常托人帶信,問我們母子光景如何。後來又過了十幾年,老人家已補授提督,我的母親亦去世。其時我已有二十多歲了,好容易找到從前做狼山鎮的黃軍門,曉得他同老人家把兄弟,我就去找他把話說明,托他到老人家跟前替我設法。黃軍門就留我住在他衙門裡;後來又帶我到鎮江,見過老人家一面。彼時正議續娶這一們姨母,原說是沒有兒子的,所以仍舊不敢認。我回家再三托黃軍門替我位置。以後每年總寄兩回銀子給我,每次三百兩,一年六百兩。娶親的那一個,又多寄了一千兩,都是黃軍門轉交的。又過了三四年,黃軍門奉旨到四川督辦軍務,就把我帶了過去。其時我已經保到都司銜候補守備。在四川住了五個年頭,接連同土匪打了兩回勝仗。總算官運還好,一保保到副將銜候補游擊。這個擋口,想不到黃軍門去世。幸虧接手的人很把我看得起,倒分給我四個營頭,叫我統帶進來。幾年家裡的情形,除掉老人家告病及老人家去世,我是知道的。但是相隔好幾千里,又恐怕家裡大娘不肯認我,所以一直連封信都不敢寫。如今是有差使過來,到了漢口,碰見黃軍門的大少爺,才曉得這邊的事。心上惦記著這邊父母同已去世,不曉得家裡是個什麼樣子,所以特地趕過來看看。原來家裡還有三位姨娘,料理家務,那是極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