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五十八回 大中丞受制顧問官 洋翰林見拒老前輩


①文衡:以文章試士的取捨權衡,也即主考官。
他是掌院,又是尚書,自然有些門生屬吏,川流不息的前來瞧他。大眾一齊曉得老師犯的病是醫藥不能治的,便有一個門生告奮勇,說:“門生拚著官不要,拚著性命不要,學那從前吳都老爹的“尸諫”①,明天一定要上摺子爭回來,倘若上頭不批准,門生真果死給眾人看,總替老師出這一口氣!”沈中堂一看這告奮勇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侍讀學士旗人紳靈,號叫紳筱庵的便是。還是三科前那年殿試,他做閱卷大臣,把紳筱庵這本卷子取在前十本內,第二科留館。旗人升官容易,所以如今已做到侍讀學士了。沈中堂看清是他,忙把大拇頭一伸,說:“你老弟倘能把這樁事扳回來,菩薩馬上保佑你升官,將來一定做到愚兄的地位!”紳筱庵當時亦就義形於色的辭別老師,言明:“回家擬好摺子,請老師明天候信便了。”沈中堂聞言之下,喜雖喜,然而面上還露著一副哀戚之容,說:“筱庵老弟果真要尸諫,雖是件不朽之事,但是他一家妻兒老小靠托誰叫!我老頭子這們一把年紀,官況又不好,還能照顧他嗎!”於是呆了一回,等到眾人要去,一定要親自送他們到門外上車。眾門生執定不肯,說:“老師於門生向來是不送的。倘若老師要送,一定是拿我們擯諸門外了。”於是走到檐下,大眾站定不肯定。沈中堂道:“我不是送眾位,我是送筱庵老弟的。筱庵果然要學吳侍御之所為,我們今日就要一別千古了,我怎好不送他一送呢!”眾人見他如此說法,只得隨他送諸門外。
①尸諫:春秋衛國大夫史魚將病死,因靈公不用遽伯玉而任彌子瑕,命其子置屍於窗下靈公得知,召伯玉而退子瑕。
如今不說紳學士回去擬折,且言沈中堂送客進來,也不回上房,一直到自己常常念經的一間屋子裡,就在觀音面前,抖抖擻擻的,點了一炷香,又爬下碰了三個頭。等到碰頭末了一個,爬在地下,有好半天沒有站起。口中念念有詞,也不曉得禱告的是些什麼。後首起來之後,又上氣不接下氣的念了半遍《金剛經》,實在念不動了,只好次日再補。自此便在家養病,三天假滿,又續三天。老頭子一心指望紳學士摺子上去,定有一道上諭。即使批斥不準或是留中,紳筱庵即說明尸諫,“他的為人平時雖放蕩不羈,然而看他前天那副忠義樣子,決計不是說著玩玩的。但是摺子上去準與不準,以及筱庵死與不死,總應該有具確信,何以一連幾天,杳無訊息?真令人猜不出是個什麼緣故。眼見得六天假期滿了,筱庵那裡還是無動靜。自己又不是怎樣病得利害,請假請得太多了,反怕有人說話。”無奈只得銷假請安。
眾門生屬吏見他老人家病痊銷假,又一齊趕了來稟候。沈中堂見了眾位,又獨獨不見紳學士。前天的話是大家一齊聽見的,沈中堂便問眾人:“這兩天見著筱庵沒有?我等了他五天,摺子仍舊沒有上去。難道前天說的話是隨口說說的嗎?如果說了話不當話,我也不敢認為門生了!”其時眾人當中,有個同紳筱庵同做日講起居注官,一位“翰讀學”①,姓劉名信明。他聽了沈中堂的說話,忙替紳筱庵辯道:“筱庵那天從老師這兒回去,聽說竟為這件事氣傷了,在家裡發肝氣。請了許多中國醫生醫不好,後來還是吃了洋醫生兩粒丸藥吃好的。第二天睡了一天,第三天才起來的。正想辦這件事,湊巧那兩天天熱,不知怎樣又忽然發起痧來。馬上找了個剃頭的挑了十幾針,幸虧挑的還快,總算保住性命。現在是門生大家叫他在家裡養病,不要出來,受了暑氣不是玩的。大約明天總到老師這裡來請安。沈中堂道:“原來說來說去,他的性命還是要緊的。他連外國大夫的藥都肯吃,他還肯為了這件事死嗎。我如今也斷了這個念頭,決計不再望他死了。”言罷,恨恨不已。過了兩天,紳筱庵曉得老師怪他,但是不好意思見老師的面。後來好容易找了許多人疏通好了,方才來見。沈中堂總同他淡淡的,不像從前的親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