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現形記》第四十三回 八座荒唐起居無節 一班齷齪堂構相承
然後區奉仁又去上藩、臬兩司衙門。從司、道衙門裡下來,回到寓處,收拾行李。剛要起身,忽見執帖門上拿著手本上來回稱:“新選蘄州吏目隨太爺特來稟見。”區奉仁一看,手本上寫“藍翎五品頂戴、新選蘄州吏目隨鳳占”一行小字,便道:“我馬上就要出城趕過江的,那裡還有工夫會他。”執帖門道:“自從老爺一到這裡,才去上制台衙門,不曉得他怎樣打聽著的,當天就奔了來。老爺一直沒回家,他就一連跑了好幾趟。他說老爺是他親臨上司,應得天天到這裡來伺候的。”區奉仁聽他說話還恭順,便說了聲“請”。執帖門出去。
一霎時只見隨鳳占隨太爺戴著五品翎頂,外面一樣是補褂朝珠,因為第一次見面,照例穿著蟒袍。未曾進門,先把馬蹄袖放了下來;一進門,只見他把兩隻手往後一癟,恭恭敬敬走到當中跪下,碰了三個頭,起來請了一個安。跟手從袖筒管里拿履歷掏了出來,雙手奉上,又請了一個安。此番區奉仁見下屬不比見制台了,大模大樣的,回禮起來,收了履歷。隨鳳占替他請安,他只拿只右手往前一豎,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經還禮了。當下分賓坐下。區奉仁大約把履歷翻了一翻,因為認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楞,便問:“老兄貴處是山東?”隨鳳占道:“卑職是安徽廬州府人。”區奉仁詫異道:“怎么履歷上說是山東呢?”再翻出來一看,才知道他是山東振捐局捐的官,原來錯看到隔壁第二行去了。自覺沒趣,只得搭訕著問了幾句:“你是幾時來的?幾時去上任?”隨鳳占一一回答了。立刻端茶送客。也同制台送下屬一樣,送了一半路,一呵腰進去了,隨鳳占又趕到城外,照例稟送,區奉仁自去回任不題。單說隨鳳占稟到了十幾天,未見藩台掛牌飭赴新任,他心上發急。因為同武昌府有些淵源,便天天到府里稟見。頭一次首府還單請他進去,談了兩句,答應他吹噓,以後就隨著大眾站班見了。有天首府見了藩台,順便替他求了一求。藩台答應。首府回來,看見站班的那些佐雜當中,隨鳳占也在其內,進了宅門,就叫號房請隨太爺進來。號房傳話出去,隨鳳占馬上滿面春風,賽如臉上裝金的一樣,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號房進去。見面之後,首府無非拿藩台應允的話述了一遍。隨鳳占請安,謝過栽培,首府見無甚說得,也只好照例送客。
等到隨鳳占出來之後,他那些同班的人接著,一齊趕上前來拿他圍住了,問他:“太尊傳見什麼事情?”隨鳳占得意洋洋的還不肯說真話,只說:‘有兩個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興去。太尊叫我保舉幾個人,我一時肚皮里沒有人,答應明天給他回音。”大眾一聽首府有什麼差使,於是一齊攢聚過來,足足有二三十個,竟把隨鳳占圍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雜太爺,人到窮了志氣就沒有了,什麼怪像都做得出。其時正在隆冬天氣,有的穿件單外褂,有的竟其還是紗的,一個個都釘著黃線織的補子,有些黃線都已宕了下來,腳下的靴子多是尖頭上長了一對眼睛,有兩個穿著“抓地虎”,還算是好的咧。至於頭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絨的也有,都是破舊不堪,間或有一兩頂皮的,也是光板子,沒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裡,都一個個凍的紅眼睛,紅鼻子,還有些一把鬍子的人,眼淚鼻涕從鬍子上直掛下來,拿著灰色布的手巾在那裡揩抹。如今聽說首府叫隨鳳占保舉人,便認定了隨鳳占一定有什麼大來頭了,一齊圍住了他,請問“貴姓、台甫”。
當中有一個稍些漂亮些的,親自走到大堂暖閣後面一看,瞥見有個萬民傘的傘架子在那裡,他就搬了出來,靠牆擺好,請他坐下談天。隨鳳占看看沒有板凳,難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請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稱姓申,號守堯,是個府經班子,二十四歲上就出來候補,今年六十八歲子。先捐了個典史,在河南等過幾年,分在衛輝府當差。有年派了個保甲差使,晚上帶了巡勇出門查夜。有一個吃酒醉的人,攔住當路罵人,被他碰見了。彼時少年氣盛,拉下來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說:“我是監生。”捐了監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當時無法,只得拿他開釋。誰知第二天,通城的監生老爺都來不答應他,說他擅責有功名的人,聲稱要到府里去告他。他就此一嚇,卷卷行李逃走了。後來還是那個捱打的人恐怕鬧出來於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來求人家,勸大眾不要鬧了,這才罷休。後來本府也曉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樂得把差使委派別人。地方上少掉一個試用典史是不打緊的,倒也沒有人追究。他鬧了這個亂子,河南不能再去。齊巧他兄弟一輩子當中,當初有個捐巡檢的,後為這人死了,他就頂了這巡檢名字,化幾個錢,捐免驗看,一直到湖北候補,正碰著官運享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內,得了一個異常勞績,保舉免補本班,以府經補用。年代隔得遠了,他自己也常常拿從前的事情告訴別人,以鳴得意。還說什麼“你們不要瞧我不起,雖然是官卑職小,監生老爺都被我打過的!”人家聽慣了,都池他有些痰氣,沒有人去理會他。此時同隨鳳占拉攏上了,便嘻開了一張鬍子嘴,同隨鳳占一併排坐在傘架子上,扳談起來。隨鳳占難卻他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塊兒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