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夜叉見太子欲與孽龍報仇,乃諫曰:“爺爺沒有鈞旨,太子怎敢擅用軍器?恐爺爺知道,不當穩便。”太子曰:“吾主意已定,你肯輔我,便同去;如不肯輔我,任你先轉南海去罷。”夜叉不肯相助自去了。那太子奔殺豫章,要拿許遜,與孽龍報仇。卻怎生打扮,則見:重疊疊鱉甲堅固,整齊齊海帶飛斜。身騎著海馬號三花,好一似天門冬將軍披掛。走起了磊磊落落滑石,飛將來溟溟漠漠辰砂。索兒絞的是天麻,要把威靈仙拿下。
卻說真君同著弟子甘戰、施岑等各仗寶劍,正要去尋捉孽龍,忽見龍王三太子叫曰:“許遜,許遜,你怎么這等狠心,把孽龍家千百餘人一概誅戮!你敢小覷我龍宮么?我今日與你賭賽一陣,才曉得我的本事。”真君慧眼一看,認得是南海龍王的三太子,喝曰:“你父親掌管南海,素稱本分,今日怎的出你們不肖兒子?你好好回去,免致後悔!”太子道:“你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孽龍是我水族中一例之人,我豈肯容你這等欺負!”於是舉起鋼刀,就望真君一砍。真君亦舉起寶劍來迎,兩個大殺一常則見:一個是九天中神仙領袖,一個是四海內龍子班頭。一個的道法精通,卻會吞雲吸霧;一個的武藝慣熟,偏能掣電驅雷。一個呼諶母為了師傅,最大神通;一個叫龍王做了父親,盡高聲價。一個飛寶劍,前挑後剔,光光閃閃,就如那大寒陸地凜嚴霜;一個拋鐵杵,直撞橫衝,璣璣玸煫s煟就如那除夜*家燒爆竹。真箇是棋逢敵手,終朝勝負難分;卻原來陣遇對頭,兩下高低未辨。
真君與那太子刀抵劍,劍對刀,自巳牌時分戰至午時,不分勝敗。施岑謂眾道友曰:“此龍子本事盡高,恐師父不能拿他,可大家一齊掩殺。”那太子見真君弟子一齊助戰,遂在耳朵中取出那根鐵杵來,幌了兩三幌,望空拋起。好一個鐵杵!
一變作十,十變作百,百變作千,千變作萬,半天之中,就如那紛紛柳絮顛狂舞,滾滾蜻蜓上下飛。滿空撞得砅梆響,恰是潘丞相公子打擂槌。你看那真君的弟子們,才把那腦上的杵兒撇開,忽一杵在腦後一打;才把那腦後的杵兒架住,忽一杵在心窩一篤。才把心窩的杵兒一抹,忽一杵在肩膀上一錐。那些弟子們怕了那杵,都敗陣而走。好一個真君,果有法術,果有神通,將寶劍望東一指,杵從東落;望西一指,杵從西開;望南一指,杵從南墜;望北一指,杵從北散。真君雖有這等法力,爭奈千千萬萬之杵,一杵去了,一杵又來,卻未能取勝。
忽觀世音菩薩空中聞得此事,乃曰:“敖欽龍王十分仁厚,生出這個不肖兒子,助了蛟精。我若不去收了他如意杵寶貝,許遜縱有法力,無如之何。”於是駕起祥雲,在半空之中,解下身上羅帶,做成一個圈套兒丟將起來,把那千千萬萬之杵盡皆套去。那太子見有人套去他的寶貝,心下慌張,敗陣而走。孽龍接見,問曰:“太子與許遜征戰得大勝否?”太子曰:“我戰許遜正在取勝之際,不想有一婦人使一個圈套,把我那寶貝套去了。我今沒處討得!”孽龍曰:“套寶貝者,非是別人,乃是觀世音菩薩。”言未畢,真君趕至,孽龍望見,即化一陣黑風走了。太子心中不忿,又提著手中鋼刀,再來交戰。
此是敗兵之將,英勇不加,兩合之中,被真君左手一劍架開鋼刀,卻將右手一劍來斬太子。忽有人背後叫曰:“不可,不可!”真君舉眼一看,見是觀音,遂停住寶劍。觀音曰:“此子是敖欽龍王的第三子,今無故輔助孽龍,本該死罪。奈他父親素是仁厚,今我在此,若斬了此子,龍王又說我不救他,體面上不好看。”真君方才罷手。
卻說那巡江夜叉迴轉龍宮,將太子助孽龍之事,一一稟知龍王。龍王頓足罵曰:“這畜生恁的不肖!”彼時東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廣,北海龍王敖潤同聚彼處,亦曰:“這畜生今日去戰許遜,就如那葛伯與湯為仇;輔助孽龍,就如那崇侯助紂為虐,容不得他!”敖欽曰:“這樣兒子要他則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