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許肅整頓衣帽,竟望廣潤門來。只見那先生忙忙的,占了又斷,斷了又占,撥不開的人頭,移不動腳步。許員外站得個腿兒酸麻,還輪他不上,只得叫上一聲:“鬼推先生!”那先生聽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說是箇舊相識,連忙的說道:“請進請進。”許員外把兩隻手排開了眾人,方才挨得進去。相見禮畢,許員外道:“小人許肅敬來問個六甲,生男生女,或吉或凶,請先生指教。”那先生就添上一炷香,唱上一個喏,口念四句:
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靈。
吉凶含萬象,切莫順人情。
通陳了姓名意旨,把銅錢擲了六擲,占得個“地天泰”卦。
先生道:“恭喜,好一個男喜。”遂批上幾句云:
福德臨身旺,青龍把世持。
秋風生桂子,坐草卻無虞。
許員外聞言甚喜,收了卦書,遂將幾十文錢謝了先生。回去對渾家說了,何氏心亦少穩。光陰似箭,忽到八月十五中秋,其夜天朗氣清,現出一輪明月,皎潔無翳。許員外與何氏玩賞,貪看了一會,不覺二更將盡,三鼓初傳。忽然月華散彩,半空中仙音嘹亮,何氏只一陣腹痛,產下個孩兒,異香滿室,紅光照人。真箇是:五色雲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
次早鄰居都來賀喜,所生即真君也。形端骨秀,穎悟過人。年甫三歲,即知禮讓。父母乃取名遜,字敬之。年十歲,從師讀書,一目十行俱下,作文寫字,不教自會,世俗無有能為之師者。真君遂棄書不讀,慕修養學仙之法,卻沒有師傳,心常切切。
忽一日,有一人姓胡名雲字子元,自幼與真君同窗,情好甚密,別真君日久,特來相訪。真君倒屣趨迎,握手話舊。
子元見真君談吐間有馳慕神仙之見意,乃曰:“老兄少年高才,乃欲為雲外客乎?”真君曰:“惶愧,自思百年旦暮,欲求出世之方,恨未得明師指示。”子元曰:“兄言正合我意,往者因訪道友雲陽詹曕先生,言及西寧州有一人,姓吳名猛字世雲,曾舉孝廉,仕吳為洛陽令。後棄職而歸,得傳異人丁義神方,日以修煉為事。又聞南海太守鮑靚有道德,往師事之,得其秘法。回至豫章,江中風濤大作,乃取所執白羽扇畫水成路,徐行而渡。渡畢,路復為水。觀者大駭。於是道術盛行,弟子相從者甚眾。區區每欲拜投,奈母老不敢遠離。兄若不惜勞苦,可往師之。”真君聞言,大喜曰:“多謝指教!”
真君待子元別去,即拜辭父母,收拾行李,竟投西寧,尋訪吳君。有詩讚曰:無影無形仙路難,未經師授莫躋攀。
胡君幸賜吹噓力,打破玄元第一關。
話說真君一念投師,辭不得路途辛苦。不一日得到吳君之門,寫一個門生拜帖,央道童通報。吳君看是“豫章門生許遜”,大驚曰:“此人乃有道之士!”即出門迎接。此時吳君年九十一歲,真君年四十一歲,真君不敢當客禮,口稱:“仙丈,願受業於門下。”吳君曰:“小老粗通道術,焉能為人之師?但先生此來,當盡剖露,豈敢自私?亦不敢以先生在弟子列也。”自此每稱真君為“許先生”,敬如賓友。真君亦尊吳君而不敢自居。
一日二人坐清虛堂,共談神仙之事。真君問曰:“人之有生必有死,乃古今定理。吾見有壯而不老,生而不死者,不知何道可致?”吳君曰:“人之有生,自父母交姤,二氣相合,陰承陽生,氣隨胎化。三百日形圓,靈光入體,與母分離。五千日氣足,是為十五童男。此時陰中陽半,可以比東日之光。
過此以往,不知修養,則走失元陽,耗散真氣,氣弱則有病老死苦之患。”真君曰:“病老死苦,將何卻之?”吳君曰:“人生所免病老死苦,在人中修仙,仙中升天耳。”真君曰:“人死為鬼,道成為仙,仙中升天者,何也?”吳君曰:“純陰而無陽者,鬼也;純陽而無陰者,仙也;陰陽相離者,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