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心懷東海波瀾闊,氣壓西江草樹低。
怨處咬牙思舊恨,豪來揮筆記新詩。
男兒不展風雲志,空負天生八尺軀。
真君看詩對已畢,大驚,謂弟子曰:“此詩此對,皆是復仇之詩。若此孽不除,終成大患。汝等務宜勉力擒之!”言未畢,忽史老來館中,看孫子攻書。時盛冬天氣,史老身上披領羊裘,頭上戴頂暖帽,徐徐而來。及見真君丰姿異常,連忙施禮,問曰:“先生從何而來?”真君曰:“小生乃豫章人,特來訪友。”史老謂孫子曰:“客在此,何不通報?”遂邀真君與二弟子至家下告茶。茶畢,史老問真君姓名,真君曰:“小生姓許名遜。此二徒,一姓施名岑,一姓甘名戰。”史老曰:“聞得許君者法術甚妙,誅滅蛟精,敢是足下否?”真君曰:“然。”史老遂下拜。真君以其年老,連忙答禮。史老問曰:“仙駕臨此,欲何為?”真君曰:“尊府教令孫者,乃孽龍精也,變形於此。吾尋蹤覓跡,特來擒之。”史老大驚曰:“怪道這個先生無問寒天暑天,日從澗中洗裕浴水之處,往時淺淺的,今成一潭,深不可量。”真君曰:“老翁有緣,幸遇小生相救,不然今日是個屋舍,後日是個江河,君家且葬魚腹矣。”
史老曰:“此蛟精怎的拿他?”真君曰:“此孽千變萬化,他若堤防於我,擒之不易;幸今或未覺,縱要變時,必資水力。可令公家凡水缸水桶洗臉盆及碗盞之類,皆不可注水,使他變化不去,我自然拿了他。”史老分付已畢。孽龍正洗浴回館,真君見了,大喝一聲:“孽畜走那裡去?”孽龍大驚,卻待尋水而變,遍處無水,惟硯池中有一點余水未傾,遂從裡面變化而去,竟不知其蹤跡。後人有詩嘆曰:堪嘆蛟精玄上玄,墨池變化至今傳。
當時若肯心歸正,卻有金書取上天。
史老見真君趕去孽龍,甚是感謝,乃留真君住了數日,極其款曲。真君曰:“此處孽龍居久,恐有沉沒之患。汝可取杉木一片過來,吾書符一道,打入地中,庶可以鎮壓之。”真君鎮符已畢,感史老相待殷勤,更取出靈丹一粒,點石一片,化為黃金,約有三百餘兩,相謝史老而去。施岑曰:“孽龍今不知遁在何處?可從此湖廣上下,遍處尋覓誅之。”真君曰:“或此孽瞰我等在此,又往豫章,欲沉郡城土地,未可知也。
莫若且回家中,覓其蹤跡;如果不在,再往外獲之未晚。”於是師弟們一路回歸。
卻說孽龍精硯池變去,又化為美少男子,逃往長沙府。聞知刺史賈玉家生有一女,極有姿色。怎見得:眉如翠羽,肌如凝脂,齒如瓠犀,手如柔荑。臉襯桃花瓣,鬟堆金鳳絲。秋波湛湛妖嬈態,春筍纖纖嬌媚姿。說甚么漢苑王嬙,說甚么吳宮西施,說甚么趙家飛燕,說甚么楊家貴妃。柳腰微擺鳴金珇,蓮步輕移動玉肢。月里嫦娥難比此,九天仙子怎如斯。
孽龍遂來結拜刺史賈玉,賈玉問曰:“先生何人也?”答曰:“小人姓慎名郎,金陵人氏。自幼頗通經典,不意名途淹滯,莫能上達,今作南北經商之客耳。因往廣南販貨,得明珠數斛,民家無處作用,特來獻與使君,伏望笑留!”賈使君曰:“此寶乃先生心力所求,況汝我萍水相逢,豈敢受此厚賜?”
再三推拒。慎郎獻之甚切,使君不得已而受之。留住數日,使君見慎郎禮貌謙恭,丰姿美麗。琴棋書畫,件件皆能;弓矢干戈,般般慣熟。遂欲以女妻之。慎郎鞠躬致謝,復將珍寶厚賄使君親信之人,悉皆稱讚慎郎之德。使君乃擇吉日,將其女與慎郎成親,不在話下。
卻說慎郎在賈府成婚以後,歲遇春夏之時,則告稟使君,託言出遊江湖,經商買賣。至秋冬之時,則重載船隻而歸,皆是奇珍異寶。使君大喜曰:“吾得佳婿矣!”蓋不知其為蛟精也。所得資財寶貨,皆因春夏大水,覆人舟船,搶人財寶,裝載而歸。慎郎入贅三年,復生三子。一日慎郎尋思起來,不勝忿怒曰:“吾家世居豫章,子孫族類一千餘眾,皆被許遜滅絕,破我巢穴,使我無容身之地。雖然潛居此地,其實怨恨難消。今既歲久,諒許遜不復知有我也。我今欲回豫章,大興洪水,潰沒城郡,仍滅取許遜之族,報復前仇,方消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