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梅對邵時信小聲囑咐幾句話。時信明白了她的用心,趕快帶著二百兩銀子去
了。
慧梅默默地思前想後,越想心中越痛苦,取出笛子,坐在火邊吹了起來。
沒有北風。雪片在寨牆上和曠野里靜靜地飄落。寨門樓四角的鐵馬兒①寂然無
聲。寨內,馬棚中的戰馬沒有叫聲,樹上的鳥兒互相偎依著縮在窩中。啊,多瘮人
的寂靜!在這嚴寒的、大戰將臨的小市鎮上,只剩下忽高忽低、忽緊忽慢的笛聲不
歇。
①鐵馬兒——掛在宮殿、廟宇及其他莊嚴建築物檐下的鐵片,有風時發出叮咚
聲。
寨門樓內,擁擠著坐在兩個火堆和一個火盆周圍的女兵們,起初還偶爾有零星
的悄聲細語和忍不住互遞眼色,隨即沒有了。有的女兵低下頭去,久久地不再抬起。
有的女兵靜靜地注視著慧梅,一邊想著她的痛苦和不幸,一邊聽著笛聲,一個個眼
眶中含著熱淚。
在寨門洞中和靠寨門的空宅中,坐在火邊的男兵們聽見了笛聲,儘管不像在寨
牆聽得分明,但他們知道是慧梅在吹,始而感到奇怪,繼而靜下來,側耳諦聽。王
大牛正帶著十名親兵從附近巡視回來,聽見從寨門樓落下笛聲,知道是慧梅心中有
苦難言,借笛消愁,揮手使親兵們進城門洞烤火取暖,他自己站立在街心傾聽。他
今天隨時防備意外,隨時要以血戰保慧梅平安,所以特別穿上鐵甲,戴上鋼盔。剛
才他在一個地方同弟兄們在火邊談話,盔和甲上的積雪融化,隨後結成了冰。一路
走來時,帶凍的盔和甲上又落了許多雪。如今,雪在他的盔上和甲上越積越厚,也
堆上他的濃眉,但是他全然不去注意,只是靜靜地傾聽,同時想著慧梅的苦命。等
笛聲暫時停止,他的心情十分沉重,走進城門洞,嘆一口氣,頓去了靴上積雪。一
個弟兄幫他打掉盔和甲上的厚雪,隨著冰屑也被打掉,鏗然落地。
當笛聲暫時停止,慧劍揩去了噙在大眼角的淚珠,站在慧梅的面前問道:
“梅姐,如今戰事這么緊急,你的心情又不好,你還有心思吹笛子么?”
慧梅沒有理她,又吹了起來。外邊,雪仍在飄著。開始起了北風,寨門樓的四
角鐵馬兒叮咚響。她吹著吹著就忍不住站了起來,越吹越情緒激動,心思越紛亂,
而腹中的胎兒又在蠕動。胎兒的蠕動使她真實地感到自己快要做母親了,這不是什
么“喜”①,而是天大的不幸。她很想放聲大哭。可是守寨主將,坐鎮寨樓,莫說
不能大哭,連一滴眼淚也不應該當眾流出,以免擾亂軍心。她一面吹笛子,一面不
止一次地在心中自問:如果我活下去,孩子長大以後,問自己的爸爸,我怎么回答
呢?我說了真話,他會不會恨我呢?她又多少次想到,她今年虛歲只有二十一,這
悠悠一生還有幾十年,縱然高夫人可憐她、疼惜她,可是幾十年的寡婦生活,她怎
么過下去?身邊又帶著一個有殺父之仇的兒子,別人會怎么看待她呢?這些思想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