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第三卷)》第六十章


天來就常常出現在她心頭,現在更一古腦兒纏繞著她。她沒法對別人說出她的悲苦,
就借笛子來傾訴自己的感情。

①喜——分娩叫做“喜”,懷胎叫做“有喜”。此處用作雙關語。

以前她每到一個地方,都要蒐集一些工尺譜,通過吹奏,很快就記熟了,所以
她能記許多譜子。可是今夜她卻沒有照著記熟的譜子吹,而是不用現成的譜子隨便
吹。有時想起童年的可憐生活,她吹得悲哀低沉;有時想起戰爭歲月,她隨著闖王
大軍沖啊殺啊,她的笛聲就慷慨激昂;有時想起出嫁那一段日子,她吹得令人腸斷
心碎,似乎她的硬咽聲也融進了笛聲裡邊;腹中胎兒又一陣蠕動,使她想起眼前的
處境,笛聲變得斷斷續續,如泣如訴;可是後來忽然一陣雄壯的笛聲響起,如同狂
風驟雨,萬馬奔騰。她仿佛又置身於闖王旗下,率領著健婦營沖啊殺啊,馬蹄動地,
戰鼓雷鳴
她吹著吹著,心情越發激動,不由得站起來,走出寨門樓,站在寨垛裡邊,面
對曠野,繼續在深深的雪地上吹。風在頭上刮著,雪在周身飄著,她都毫不在乎。
慧劍和幾個女兵跟著她,並不勸她,靜靜地立在風雪中,一個比一個心情沉重。最
後,她的手指凍僵了,麻木了,而笛聲也低沉下來,遲鈍起來,漸漸微弱,接續不
上,終於停止,但是在空中,在遠處,在鵝毛大雪中,似乎還有不盡的餘音同風聲
和在一起
慧梅默默地走回寨門樓,抖去風帽和斗篷上的雪,頓去馬靴上的雪,在火盆邊
坐下去,一句話沒有說,將凍硬的雙手放在火上烤著。
慧劍和幾個女兵跟著她抖落渾身雪花,頓去靴上積雪,走進寨門樓,各就原來
的地方坐下。沒有人說一句話。似乎從遙遠處傳來炮聲。但是當女兵中有人向外傾
聽時,只聽見北風呼嘯之聲和樓角鐵馬亂響,炮聲卻沉寂了。
慧梅望望大家,想著自己將要帶著腹中的胎兒死去了,將要同這些姊妹們永遠
離開了,將永遠看不見高夫人、慧英、紅娘子,也看不見老府中的眾家姐妹了,……
忽然忍耐不住,眼淚像泉水一般地奔流下來。但是她沒有哭泣,繼續默默地坐在火
邊。她似乎聽見寨裡邊有人說話,但當她機警地側耳諦聽,卻只是聽見了北風嗚咽。

慧劍和許多女兵一齊望著慧梅。看見她難過,人人為她難過;看見她落淚,人
人不自禁地陪她落淚。但大家沒有人想到她會死去。她們都認為既然慧梅已經奪到
了守寨的兵權,小袁營倘若想消滅小闖營就不容易了。她們還認為,倘若萬一袁時
中逃回時,朱成矩和袁時泰為守寨想殺害慧梅,有她們全體女兵和王大牛的男兵據
守南門,奮力廝殺,也可等待李過的大軍來到。她們都了解慧梅嫁給袁時中有多么
不幸,了解她的心中悲痛,卻不了解她的更深的心思!慧劍見慧梅流淚不止,悲聲
勸道:
“唉,慧梅姐,你不要太難過了!一打完這一仗,我們就可以回到闖營啦。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