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第二十七卷 李玉英獄中訟冤


焦榕道:“看這模樣,必是觸犯了神道,被喪煞打了。如今幸喜已到家裡,還好。只是占了甥女臥處,不當穩便。就今夜殮過,省得他們害怕。”焦氏便去取出些銀錢。那時苗全已轉進前門,打探聽得裡邊哭聲鼎沸,量來已是完帳,徑走入來。焦氏恰好看見,把銀遞與苗全,急忙去買下一具棺木,又買兩壺酒,與苗全吃勾一醉。先把棺木放在一門廂房裡,然後揎拳裸臂,跨入房中,教玉英姊妹走開。向床上翻那屍首,也不揩抹去血污,也不換件衣服,伸著雙手,便抱起來。一則那廝有些蠻力,二則又趁著酒興,三則十數歲孩子,原不甚重,輕輕的托在兩臂,直至廂房內盛殮。玉英姊妹,隨後哭泣。誰知苗全落了銀子,買小了棺木,屍首放下去,兩隻腿露出了五六寸。只得將腿兒豎起,卻又頂浮了棺蓋。苗全扯來拽去,沒做理會。玉英姊妹看了這個光景,越發哭得慘傷。焦氏沉吟半晌,心生一計。把玉英姊妹並丫頭都打發出外,掩上門兒,教苗全將屍首拖在地上,提起斧頭,砍下兩隻小腿,橫在頭下,倒好做個枕兒。收拾停當,釘上棺蓋,開門出來。焦榕自回家鄉。玉英覷見棺已釘好,暗想道:“適來放不下,如何打發我姊妹出來了,便能釘上棺蓋?難道他們有甚法術,把棺木化大了,屍首縮小了?”好生委決不下。
過了兩日,焦氏備起衣衾棺槨,將丈夫骸骨重新殮過,擇日安葬祖塋。恰好優恤的覆本已下:李雄止贈忠勇將軍,不準升襲指揮。焦氏用費若干銀兩,空自送在水裡。到了安葬之日,親鄰齊來相送。李承祖也就埋在墳側。偶有人問及,只說路上得了病症,到家便亡。那親戚都不是切己之事,那個去查他細底。可憐李承祖沙場內倒徳得性命,家庭中反斷送了殘生。正是:非故翻如故,宜親卻不親。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常言道:“痛定思痛。”李承祖死時,玉英慌張慌智不暇致詳。到葬後漸漸想出疑惑來。他道:“如何不前不後,恰恰里到家便死,不信有恁般湊巧。況兼口鼻中又都出血;且又不揀個時辰,也不收拾個乾淨。棺木小了,也不另換,哄了我們轉身,不知怎地,胡亂送入裡邊。那苗全聽說要送他到官,至今半句不題,比前反覺親密,顯系是母親指使的。看起那般做作,我兄弟這死,必定有些蹊蹺。”心中雖則明白,然亦無可奈何,只索付之涕泣而已。
那焦氏謀殺了李承祖之後,卻又想道:“這小殺才已除,那幾個小賤人日常雖受了些磨折,也只算與他拂養。須是教他大大吃些苦楚,方不敢把我輕覷。”自此日逐尋頭討腦,動輒便是一頓皮鞭,打得體無完膚,卻又不許啼哭。若還則一則聲,又重新打起。每日止給兩餐稀湯薄粥,如做少了生活,打罵自不消說,連這稀湯薄粥也沒有得吃了。身上的好衣服,盡都剝去。將丫頭們的舊衣舊裳,換與穿著。臘月天氣,也只得三四層單衣,背上披一塊舊綿絮。夜間止有一條藁薦,一條破被單遮蓋,寒冷難熬,如蛆蟲般,攪做一團,苦楚不能盡述。玉英姊妹捱忍不過,幾遍要尋死路,卻又指望還有個好日,捨不得性命,互相勸解。真箇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看看過了殘歲,又是新年。玉英已是十二歲了。那年二月間,正德爺晏駕,嘉靖爺嗣統,下速招遍選嬪妃。府司著令民間挨家呈報,如有隱匿,罪坐鄰里。那焦氏的鄰家,平昔曉得玉英才貌兼美,將名具報本府。一張上選的黃紙帖在門上。那時焦氏就打帳了做皇親國戚的念頭,掉過臉來,將玉英百般奉承,通身換了綾羅錦繡,肥甘美味,與他調養。又將銀兩教焦榕到禮部使用。那玉英雖經了許多磨折,到底骨格猶存。將息數日,面容頓改,又兼穿起華麗衣服,便似畫圖中人物。府司選到無數女子,推他為第一,備文齊送到禮部選擇。禮部官見了玉英這個容儀,已是萬分好了。但只年在幼小,恐不諳侍御,發回寧家。那焦氏因用了許多銀子,不能勾中選,心下懊悔氣惱,原翻過向日嘴臉,好衣服也剝去了,好飲食也沒得吃了,打罵也更覺勤了。